这是一道奇特的布景,像终日困在牢笼的鸟儿终于有了自由,也像成天绑在学校的孩子终于有了假期,他们带着无比欣喜的心情走出工厂。
这个时候,你不会想要搭乘公交车,因为他们身上带着让你无法分辨,究竟应该算是香的还是臭的古龙香水味,还糅杂着曝晒而出酸臊刺鼻的汗味,以及让人感到分外喧嚣刺耳的外国语言,还有那些不入流又刺眼的服饰,而且他们总是有能力挤爆公交车,让你连站着的一席之地都没有。
你说,他们让你感到不舒服。更多的意思是,他们与整个社会格格不入。
你在这里可以很容易感受到,阶级,在车辆高速行驶的道路上与拥挤不堪的公交车上,为你们之间划下的一道鸿沟。
国内高居不下的犯罪案件,似乎又总是离不开肤色、语言、国籍,懂得这么点常识,也就会懂得应该与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而正是这种距离让你觉得自己高一些。
你不得不对他们敬而远之。因此当他们人一多,你就要问,这个城市是我们的,还是他们的?
这条道路有数不清的车祸一如它看不到的尽头,可是在你驶经的安全岛上,他们却三五成群地结伴来野餐,看起来好不热闹,而且对飞驰而过的各种大型货车、轿车、客运都没有感到一丝的胆颤心惊。
你不禁失笑起来,暗自心想,这便是你与他们的不同之处,此刻你又自觉更高了一些。
每到日落,夜的帷幕缓缓降下,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想要回家,可总会想到,这里何处可以为家,思乡的情绪一下扎进脑门,你就会看见道路旁一家灯火通明的网咖挤满了这群异乡人。
他们和你在科技大楼、顶尖大学、贸易公司里边看到的,正在辛勤工作的员工又有什么分别,除非你还要讨论像是肤色、语言、或是国籍种种带有歧视意味的话题。
你无法想象,你的高人一等是多么地折腾人心。这样伤人的事情,你还要无止无尽地去计算着,你们之间究竟差了多少阶吗?
你总是不会问,不会问他们为何去不了公园野餐;不会问他们为何总是挤爆公交车;不会问他们为何让你有种罪恶的优越感;更加不会关心他们奔走天涯赚取更多薪水之外,为这个国家经济建设作出贡献的小角色。你只会想到,你是他们的老板,或是高人一等的旁观者。于是,社会的问题变成了他们的问题,要解决的应该是这么一群异乡人。
离开家乡,我在台北租屋的楼下,常遇见一位行动不便的老妇人,总是由一个年莫十八的妙龄姑娘照料着。好几次出入楼层,在楼梯的转角与她单独相遇,她却总是低着头不敢与我正眼对视,畏缩着自己的身躯,急忙摆开手上拎着的垃圾,在我还没反应前先让出一条路,不知何故,当下我竟从她身上强烈地感受到一种罪恶的优越感,一种无比冷冽冻人的阴郁灌进我的心里。
如果你当他们只是出卖劳力,那与你坐在办公室吹着冷气处理公文并无不同,也与你乘搭飞机出国公干并无不同,他们的生活同你一样,牵系着另一个至亲至爱的生命。只怕在你的认知里,他们那一群人卖的不只是劳力,因此在你内心深处不自觉地又要认为自己高出他们许多许多了。
注:作者黄科量是世新大学新闻系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