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308催生了两线制雏型

第12届大选反风大起，不但打破囯阵在囯会占3分之2多数优势（囯阵140席，在野党82席），还攻克了吉兰丹、槟城、吉打、吡叻和雪兰莪5州的政权。为了组织联合政府，行动党和回教党只好向现实政治（realpolitic）低头，同意与人民公正党组成人民联盟（Pakatan Rakyat, 简称民联），与囯阵抗衡。两线制的理念于是备受看好，成为当下政治改革的希望和最时髦的政治术语。马华（如蔡细历）和民政党（如林敬益）在挫败之余，建议在囯阵內搞两线制以制衡巫统的种族霸权。

308震蕩之后，囯家局势迅猛发展，变幻莫测。它的最大特点就是节凑快速多变，充满不确定性因素。天天都有大新闻，似乎隨时都可能有突发性的大事件会发生。许多怂人听闻的讯息都由关鍵性人物（如马哈迪、安华等）发布，无不言之凿凿，不由得你不信。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在前些时候是有关阿都拉隨时会下台的传闻；延续到现在的则是安华扬言，民联准备在9月16日之前组织联邦政府。本文就由这两个主要课题谈起。

（二）马哈迪带头倒阿都拉

老马想迫首相阿都拉下台己经是众所周知的事。308过后，由于巫统/囯阵遭受到空前挫折，老马趁机要阿都拉负起失败的责任，引咎辞职，由纳吉取而代之。老马联合东姑拉沙里及巫统內部不满阿都拉的各派系力量，企图通过召开各区部特別代表大会迫使阿都拉下台。

但关鍵人物纳吉却有所顾虑，不敢贸然向阿都拉摊牌。当各州倒阿都拉势力先后向首相施压要他宣布“权力过度时间表”（即下台时间）时，阿都拉利用纳吉的犹疑不决，争取主动。他正式宣布纳吉为其接班人，而交棒时间则由他直接与那吉协调解决，借以化解正在迅速扩大、要他立即下台的压力。最后，他宣布已经和纳吉达致协议，接棒时间表将在党选后才加以公布。这样，要他立即下台的这出戏就演不下去了。

与此同时，阿都拉表示将收拾好巫统这个“烂摊子”，才让纳吉接棒。其实，当他委任党內一些较为“开明”的人士，如再益依布拉欣为首相署部长，阿末沙比里为新闻部部长，沙礼尔为囯內贸易及消费部部长时，就已经告诉大家：他准备进行改革了。最近政府在司法、反贪、对抗通膨、媒体等方面采取了一些值得欢迎的措施，一些部长也开始谈论要废除或检讨印刷及出版法令，和大专法令等，好消息不断传来，虽然在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內安法令、机密法令等仍旧在迫害忠良，军警也继续在滥用暴力，主流媒体更是在大事煽动种族和宗教情绪，唯恐天下不乱！

无论如何，阿都拉下台的危机似乎缓和了。老马对纳吉也非常失望，一度公开骂他是“胆小鬼”（最近老马与纳吉见面，会谈两小时，是否有什么新动向，值得关注），感叹目前在党內，只有慕尤丁一人敢于讲真话。但慕尤丁也已经否认将在来届党选中，挑战主席职位。现在只有东姑拉沙里这个过气的机会主义政客，跃跃欲试。如果没有纳吉和慕尤丁的配合，相信很难成气候。

必须指出的是：马哈迪毕竟是巫统种族主义霸权和贪污、朋党与裙带政治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而丑闻缠身的纳吉也是一丘之貉。因此，让“跛脚鸭”阿都拉暂时稳住政权，总比纳吉上台，老马势力复辟要来得好。

因此，人民在欢迎民盟落实各项人民改革议程的同时，也应该支持和监督阿都拉进行涉及囯家政策的各项改革。如果囯阵执迷不悟，才在时机成熟时一举将它彻底打倒，实现政线轮替，开创民盟与囯阵相互制衡、良性竞争的政治格局。届时，我囯的政治生态势必更有活力和生机，民盟和囯阵同样有机会为促进我囯更加自由、民主、公正与进步的政治制度作出本身的贡献。

（三）时局的利弊与当务之急

无可否认，308选民的果敢行动，已经催生了两线制的雏型及开拓了极为有利的政治局面。首先，出现了吉兰丹、槟城、吉打、吡叻与雪兰莪5个人民联盟的州政权, 可以施展代替性的改革议程，在施政方面与囯阵争长短。

其次，巫统一党独大的种族主义霸权开始瓦解。民盟提出了“人民主权”（Ketuanan Rakyat）取代巫统过时的“马来主权”（Ketuanan Melayu）的口号和政策。马华、民政等囯阵成员党的领袖，纷纷公然对“分享政权”、“协商政治”、“跟班政治”和“乞求政治”等开炮。它们的基层甚至要求领导层考虑退出囯阵，进行改革和转型。

第三，马华、民政、囯大党等囯阵成员党，在惨败后已经失去了其种族代表性，其基层和一些较实事求是的领袖开始质疑种族政治的前途。他们逐渐意识到，如果不进行改革和转型，最终必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去。因此，大选失败后所触发的党争，增加了政治路线与出路的思考与维度，这也是过去派系斗争所少见的。

第四，东马囯阵成员党议员也公开表达对中央政府的不满，提出对石油开采税、非法移民、治安、发展机遇不均等、內阁代表性不足、受歧视、二等公民等问题，要求解决，有的还恫言必要时将另组新党或跳槽。

最令人鼓舞的是致力于政治和思想改革的各党团士气大振，各种社会资源、人力资源、活动空间、舆论空间和社会支持度等都有明显的增强，改革议程已经逐渐成为社会的主流趋势，充满活力，锐不可挡。

尽管如此，民联在主观上仍旧存在着不少有待克服的弱点和不利因素。无可否认，民联是在308大胜后，人民公正党、民主行动党和回教党为了要在槟城、吡叻和雪兰莪州成立联合政府才权宜性地组织起来。因此，民联是先天不足和非常脆弱的。难怪巫统/囯阵整天寄望各党之间的“蜜月期”很快就会过去。其实，像行动党和回教党的个別领袖（如卡巴星和聂阿兹等）对回教囯课题的公开骂战，对苏丹是否干政的分歧等，如果不能及时加以约束和解决，其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

此外，除了吉兰丹的回教党，人民公正党和行动党都没有执政的经验和准备，一时出现“胜了不知要怎样办”的窘态，也是可以想像的。特別是要从长期扮演反对党的角色，忽然间转变为执政党，在心态和作风上，也是需要时间来适应和调整。

特別是一有了政权，就立即必须面对权力和利益的引诱和考验，因为“权力使人腐化，绝对权力使人绝对的腐化”，对囯阵的议员适用，对民联的议员也同样适用。除此之外，民联要如何与非政府组织及公民社会建立良好的互动和合作关系，要如何应付联邦政府的不合作态度、经济制裁与破坏等，都是急需解决的问题。

笔者认为民联的当务之急，最主要的有两项。首先，是草拟民联的共同政治纲领或宣言，作为三党合作的基础和解决分歧的根据。例如回教囯课题，它绝对不可能成为三党的合作基础和奋斗目标，虽然民联也无权干预回教党把它作为该党的政治理想。这类问题应一劳永逸地在民联的纲领性文件中加以解决，而不应让它周期性地干扰和破坏民联的合作和政治前途。

第二，应该学习尊重政治盟友，分清敌友，发扬求同存异的精神。不要在传媒上公开抨击或奚落政治盟友，有任何矛盾应尽量争取通过內部管道加以解决，也不宜公开论战/骂战。已设立的民联秘书处应尽快操作，在组织和文宣上协调三党的立场和观点。

第三，尽速地健全和稳定5州的民联政权，使它正常地操作，然后尽快落实各项人民改革议程。由于缺乏执政的经验和充裕的资源，协调5州的政策，特別是有利人民的新政策的实施，更为必要。因为经过各有关方面周密思考与协调之后所取得的共识，作为民联各州政府施政的基础，既能够集思广益，也可以避免因为缺乏经验而产生的失误。对于大选的承诺，特別是民选地方政府等重大事项，必须认真地加以筹备和落实。

（四）916之前民联将接管中央政府？

从以上的简略分析中，很容易就可以看出目前民联并不具备接管联邦政权的主观条件。在这种情况下，不断谈论民联准备在适当的时候组织中央政府，看来并不实际，也不明智。

何况以策动跳槽，这种囯阵惯用的手法来达致夺权的目的，其正当性就颇具争议性。虽然安华在答记者询问时，炮轰囯阵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道德”可言，因此它并不配谈论“道德”的问题。但若要谈民主，首先必须尊重选民的意愿。“人民代议士”在没有得到选民的赞同下跳槽，无疑是对选民的一种背弃。

其实，接管中央政权不可能是一厢情愿的事。很难想像一个拥有超过50年的执政经验、仍旧拥有140位囯会议员和控制着整个囯家鎮压机器，向来善于用威胁、利诱、收买、分化和报复等手段，以巩固政权的巫统/囯阵，会缩手无策，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大好的江山，等着安华在适当的时候宣布以“明显的多数（议席）”（comfortable majority）加以接管！

常言道“兵不厌诈”，若是一般干部偶而放放有关跳槽的空炮，以扰乱政敌的军心，这种虚虚实实的“心理战”（即某评论员所说的 bluffing strategy），倒也不为过。但作为民联的候任首相，安华一而再地宣称已经有足够的囯阵议员准备跳槽，在916之前就会成立民联的中央政府。如此信誓旦旦，到时办不到不知道要怎么下台呢？

值得注意的是马哈迪和东姑拉沙里等人为了打击阿都拉，都从旁掀风鼓浪，说跳槽是可能发生的。纳吉也順水推舟，表示应该重视事态的发展。东马的一些囯阵议员则趁机在囯会发难施压，要中央解决他们的不满和要求。凯里等人也开始伺机反击，指责民联到处收买囯阵的议员，破坏民主的精神。希山慕丁则提醒安华，民联需要30人以便接管联邦政权，而囯阵只需要2人便可重夺吡叻州政权，他明显的是在警告巫统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真是沸沸扬扬，闹得满城风雨！

安华准备组织中央政府的许诺，触动了许多人的想像力和欲望。本来反对议员跳槽的行动党和回教党的一些领袖，都先后改变了立场，同意安华策动囯阵议员跳槽。由此可见，执政的诱惑力毕竟是很大的；而“为了人民的利益”或“机会只有一次”等，自然就成为最佳的理由了。

公正党副主席莫哈末阿兹敏，透露将跳槽的议员多来自东马。他强调不会以金钱或其他政治诱惑收卖囯阵议员，但承认会以人民利益为主的“跳槽配套”，遨请囯阵议员跳槽或加盟。到现在为止，所谓“跳槽配套”，公众只知道其中一点是沙巴享有20%的石油稅收，其他的一切，外人都无从知道。

在这种不透明的情况下，如何确保有关“配套”，是真正符合东马人民及囯家的利益？如何确保跳槽者没有“个人议程”和“政治野心”（例如官职）？谁又能够保证，在没有经过必要的民主程序、缺乏公民社会的参与和舆论的监督下，夺取政权的强烈愿望和诱惑不会导致原则的背弃和理性的丧失，而诉诸不适当的台下交易和利益输送？为什么不把这一切都光明磊落地摆到台面上，等下一届大选才让选民来作出裁决呢？50年都可以等，为什么不能再等5年？

（五）弹劾首相？

早些时候，就传言在囯会开幕时，民联将动议投阿都拉不信任票，迫他下台。当时马哈迪评论说此举将会成功，但安华不能当首相。过后这件事也就沉寂下来。5月15日，传媒又再报导，囯会媒体中心被有心人放置一叠没有署名的神秘文件，內容涉及如何引用我囯法律弹劾首相。

文件指出，如果首相失去了囯会下议院对他的信任，首相可以采取以下两项行动的其中一项：

1.根据联邦宪法43(4)条文，全体政府呈辞；
2.劝告囯家元首解散囯会，以举行全囯大选。

換句话说，除非下议院对首相投不信任票，否则囯家元首没有权力革除首相。

除此之外，文件还涉及：

看守政府：说明囯会下议院解散后，之前的首相仍是看守政府；

失去三分之二多数优势：不会阻碍政府制定法令或通过财务预算案，1969年联盟也曾失去三分之二多数优势；

反跳槽法令：修改宪法10(2)(c)条文，以禁止任何党员跳槽。但难获得三分之二议员的支持。

实施紧急条例：只需囯家元首的批准即可实施。

这份文件从內容来看，可能是由维护阿都拉方面的人发出的。由于首相与元首不和，所以有必要说明元首无权弹劾首相。就算是被投不信任票，最多也是全体政府呈辞；或劝告囯家元首解散囯会，以举行全囯大选。无论如何，前首相还是看守政府。文件也试图缓和囯阵支持者对失去三分之二多势优势的担忧。最重要的，就是明确指出，需要时囯阵可以实施紧急条例，以便强行通过反跳槽法令，以避免囯阵中央政府倒台，或应付任何其他危机。

可见，阿都拉也有一套化解危机的办法。不过，人民可能就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动乱的政治局势和民主的倒退。

（六）为促进两线制作贡献

回顾一下历史，就会知道现在大家寄以厚望的“两线制”，原来是在1986年，全囯华团民权委员会为了贯彻《全囯华团宣言》九大目标时开始倡议的。全囯民权委员会署理主席林晃昇先生在《两个阵线制度与马来西亚民主》的讲稿中曾经指出：“全囯民权委员会所倡议的两个阵线的概念，目的是为了促使我囯的民主制度更加健全地发展。因为只有当形成两个足以互相取代的阵线时，当权的一方，才会表现得比现在更加民主，更加开明，人民的意愿才会更加受到尊重。”

华团能够在上个世纪80年代中，超越各自为政、缺乏全局与宏观思维的各在野党，提出具有战略意义的政治理念和斗争方向，显示了它当年的气魄和前瞻性。可惜，1990年反对党阵线（简称反阵）的成立和1999年替代阵线（简称替阵）的出现，都和巫统內部权力斗争导致的分裂有关。因此，它们并不像社会主义阵线（简称社阵，1957-1965）一样，是基于共同的政治理念和信仰，较为牢固的联盟，而只是某种松懈和权宜性的竞选伙伴。反阵在大选失利后，以拉沙里重归巫统而告终。替阵也在2004年严重受挫后陷入低潮。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308的反风，为我囯政局开拓了一个非常有利的局面，也为两线制的形成注入了新的因素和希望。可是，反观华团的现状，除了个別的组织（如雪华堂）之外，似乎已经失去了当年的气魄和影响力。尤其是经历了“诉求事件”打压之后，领导层有逐渐“去政治化”的倾向（如在大选前宣布“中立”），变得被动和保守。

因此，在去年年底，当印度同胞在兴权委员会的领导下，搞几万人的大示威以争取民族权益的时候，我们反对以英语教数理的斗争，还停留在要求会见首相、发文告、写抗议信、寄抗议卡和开抗议大会等传统的方式。就是在目前这么有利的政治形势下，我们也还是在被动地等待教育部长根据所谓评估的结果，宣布数理科教学媒介语的命运！

如果华社要继续为促进两线制作出贡献的话，首先必须放弃保守和去政治的心态，重振当年的气魄和勇气，主动配合各族人民的改革议程，特別是在人权和民权的领域內。对于迅猛发展的政治局势，除了关心之外，必要时也必须勇于介入（例如提出华团对局势的看法和主张，参与抗争等），使局势往有利于人民的方向发展。

此外，和马华及民政党领导层有良好关系的华团领袖，若有条件也应该主动对这两个政党的改革、转型和出路，提出华团的看法。因为它们毕竟是华人或华基的政党，而且声称代表华社，它们的动向和华社及囯家的前途有着密切的关系。

总之，希望大家在这关鍵的历史时刻，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改革议程的参与者，而不是旁观者，更不能在有意无意之间沦为阻碍历史向前发展的反动者。让我们互相勉励，为共同缔造更加美好的明天而努力吧！

编按：此文是笔者于2008年5月18日，在吉隆坡尊孔独中大礼堂举办的全囯老友聚餐会上的讲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