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5月13日,身怀六甲的母亲听到华巫冲突消息后,马上把经营的理发店大门深锁,顾客大多数是附近居民,大家赶紧逃命回家,只剩下住在孟沙区的一名马来妙龄妇女。理发店是在中南区和怡保路的交接区,往右方向就是秋杰路、峇都路、甘榜巴鲁和金马律等马来“重灾区”;往左方向就是文良港、十七楼、仙都和怡保路等华印集中区,而理发店仅贴在华人区范围边缘。在这种风头火势,若让一名马来妙龄妇女下楼搭车回家,不被溶掉才怪,惟有打电话通知他丈夫开车接送。
当他丈夫驾至怡保路和仙都交接地区,即是目前王朝酒店(Dynasty Hotel)的位置,不幸碰到华人私会党设下的“关卡”,车子被数名私会党份子截停,一把手枪、两把斧头架在头上,询问他去那里?幸好他和母亲联络时有抄下地址和电话号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纵然如此,他还是无法道出理发院店名,其中一名私会党徒打了电话向我母亲确认,母亲恳求放人他才逃过一劫。
往后的44年里,这名名马来妇女一直都是母亲的顾客,每周从未间断。每次听到母亲用蹩脚的国语跟她交谈时,连我听到都觉得吃力,还亏她那么有耐心听足一两个小时。她连发型也是超级经典,经过40多年都从不改变,梳得高高蓬蓬的,然后用定型液喷得硬邦邦。大概在10多年前,有一回她突然患上脚疾,而母亲的理发店又在三楼,有几次都由我扶她上去,看她爬得又痛又累。我问母亲为什么她还坚持要上来理发?母亲有点骄傲地说,因为只有母亲的手艺才让她感到有信心。之后,她的脚疾恶化,就算扶也上不来了,母亲只好载着理发工具去她家帮她理发,通常一去就要老半天,这也经历了好几年,直到她脚疾康复。
虽然她是老客户,但我却没跟她聊过几次,让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我第一次当老板时,有一笔登嘉楼马来拿督的余款收不到,那一次应该是国阵第一次把登州输了给伊党,那位拿督推说败选后没钱支付,我也无计可施。她听到母亲闲聊说起这件事时非常的生气,还要我立刻把那位拿督的电话给她,说要帮我讨回公道(包括金钱),因为她最讨厌是强权压人。我考虑了一下,还是没给电话号码。我哥去过她的家,家里有多张她家人跟开国元老及多位正副首相的合照。我小时候每年农历新年都会收到她的红包,现在由我儿子继承,母亲也同样礼尚往来,而她远在外国的孙子们收到红包后,一定会打电话感谢我母亲。
上个月我跟父母亲喝完早茶后,送母亲到理发店门口,看到她坐在肮脏的楼梯口等着母亲。她向来都喜欢叫司机先行离开,自己坐在楼梯口等母亲晨运回来,有时数分钟,有时半小时以上。看着母亲牵着她的手,两人缓缓地爬着楼梯的背影,想着她们多年来跨越族群、文化和宗教的友谊,百感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