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行记事】
文:郭史光治
这是不是示威游行?黄德挥舞绿旗,围坐的人们吶喊。再远些恐怕就看不到那小小的身体了,旗子却是看得见的。往后我才知道他站在一辆车上。
人声静下以后,微弱的扩音器说吉隆坡市政厅(DPKL)的官员来了。扩音器断续含糊地响着,前方爆出嘘声。估计是说你们违反了某某法令,再不走我们要把你揪进牢里了。
扩音器又说,没有,没有违反,没有组织举办,完全是个人意志,我们每个人都是自愿来的。
十七岁曾参与集会
十七岁时我参与过一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堂哥说是五一劳动节,我们要为贫穷的工人们发声。
周末下午我们在学林书店待了整天。他看《东方主义》,我只懂得文学,看杜斯妥耶夫斯基。多年后我才懂得我不懂得文学,但也不妨碍我看杜斯妥耶夫斯基。傍晚我们离开,打包椰浆饭和冰拉茶走到独立广场。
到
了以后天黑了,阿都沙末皇宫闪闪发亮。广场四周封路,草坪上人群零落。堂哥向朋友们打招呼走去,我跟随其后。身旁都是些印度家庭,穿着脱色的成衣,单薄发白的牛仔裤。大人小孩坐下用餐,有人散步,有的围拢一块拉布条让记者拍照。
再晚些前方的舞台亮起,一位印度男人上台致辞。他高喊口号,台下站着的人们举手应和。我举了两次右手,堂哥说不对。举左手啦,左派的举左手。
除了这个,我记得的还有路旁的钢打红车,有点失望车里的人们干嘛不冲过来。
看见队伍中许多创意
这一回我再度站上了街。当然,我每天都站上了街。应该说和人们一同站上了街。那感觉有点微妙。我禁不住想,走在队伍当中的不应该只顾着列队!前进!喊口号!
看看队伍外的人们。家长牵小孩过马路,叉腰皱眉听电话的人,车镜内一张张开过的脸孔。霎时间竟觉得那里的人们真冷漠,那象是另外一个世界似的。噢不,那不过是你平时所身处的地方。奇妙的是,仅是一行队列竟让你眼前的事物产生了这么大的反差。然而说到底,当这一个队列在人们的眼前浩浩荡荡经过时,他们是否看到?
我 不清楚游行的路线。在冼都捷运站下车后出来没看见什么人。一位浅绿色上衣、黄短裤的年轻人和我招手,是个中六生,说彼此加油后他先走去集合点。不一会友人 致电来要我先去,便自个跟随另一小伙人走了。来到路口上时一群绿人举着布条,派发贴纸,鸣起塑料喇叭。驶过的车子鸣笛加油。但他们为甚么不滚出驾驶座呢? 有人踩单车在附近绕圈子,摩托轰轰经过,后座的乘客扬起绿旗。黄德的队伍来到以后人潮汇整出发。如果天气凉些,这也许可以冠个“吉隆坡之春”吧。
队伍之中你可以看见更 多的创意。除了背包上黏贴家乡标志的贴纸,长短不一写上短句或对联的布条,甚至有人高举着竹子。友人问我为什么?绿色吧,我说。转个头空中擎起巨大的符 咒。友人说喂,他们画符喔。对啊,书法还不错,我说。写着百里苦行,莱那斯滚开之类的对联。人潮之中有只海龟,一面写着“嗨,吉隆坡”,一面写着 “Kancheong”。我问友人干嘛紧张?很简单啊,污染了它就完蛋了嘛。我顿悟。有个汗流浃背的绿衣超人在对街快速走过,裤子紧绷连屁股的曲线浮了出 来。一位马来男人推着婴儿车高喊滚滚来那斯,走开走开,人们跟着喊,有人蹲下拍篷底下睡着了的小孩。
一路上除了喝水说话,我仍禁不住左右张望。奇妙的是队伍行经了各个地方和建筑。从两旁没东西的地铁站,转上另一条街上的印度庙前,途经傍着小店面和摩托店的秋杰路,慢慢来到路终端的SOGO商场挺进繁华的闹区里。高级酒店左右簇拥,其中一栋商业大厦挂着大纳吉海报。喂,拍照囉,友人说。好啊,我说。友人蹲下。我面对镜头指指背后微笑的纳吉,咧出更大的笑容。你好像去夏威夷度假,他说。不错啊,我耸肩。天桥栏杆边一线绿衣正朝底下的人们挥手。
路旁交通内的人们露出各种表情。不总是意外和兴奋,有一大半显得冷漠,酷酷地开车。一手握驾驶盘,光头的摸头,蓄胡子的摸胡子。巴士上有人不耐烦,或皱眉反感地看。银色车厢后的小孩掏出IPAD录像。我有些担心华裔众多的队列是让人们误会了什么。
形塑新世界的动力
独 立广场前的一段路收窄,两旁除了一些小照相馆和峇迪服饰店外,立着1916年的殖民老建筑。店外除了马来同胞,也站着一些轮廓稍稍相异的外劳,举起手机久 久拍摄着,正专注地看荧幕里的画面。不知他们是哪里人?巴基斯坦?孟加拉?有位摄影记者站在二楼阳台外拍照。打开的窗户里一位长发的男人也在拍摄。隐约看 得见房间里陈旧斑驳的墙面。此时不经意往前一看,竖起的国旗就在眼前了。七年后我再度和一伙人们来到了这里。
根 据法条,什么叫做“示威游行”我不知道。然而很棒的是人们确实以自己的意志一块来到了这里,形塑起一个美好价值的世界。一如黄德身旁的空理法师和伊萨苏 林。傍碗时分天暗了下来,凉风从看不见的街头吹来,拂过每一个绿色的人们。列车不时从头顶开过,轰轰响震动着底下的屋瓦街道行人和建筑。我默默地想,当队 伍挺进市中心时人们在两旁欢呼,使身在其中的人们感觉像个英雄。我一方面担忧,一方面觉得这是我们应得的。
多年前我只记得那辆钢红 车子,多年后我记得的是飘扬的国旗和身旁众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人们。我不是个爱国主义者、道地的左派,更不是英雄,然而我却从队伍之中感受到一股意识的凝 聚,一股形塑新世界的动力,一片坚持美好价值的善意。我只是个有点理想主义的人民。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一行绿色的队伍总不时在我眼前经过,而我也总是 知道它确实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