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读本大书

今年9月1日起,私立大专的学生将和我们这些国立大专生一样修读三门通识课:伊斯兰文明与亚洲文明、马来西亚研究和种族关系。

对此,朝野政党和民间团体都有人反对,反对理由各异,其中有不该干涉学术和私专自由、不能强迫学生学非本身宗教的教育……但其中有个反对理由是相同的,这里给大家回顾一下。

一般认为通识课没用

阿亚依淡国会议员兼马青总团长魏家祥认为这些通识课“对学术没有多大帮助”;行动党金宝区国会议员许崇信则说,这些课“对当医生、律师、工程师等行业没有帮助”。

隆雪华堂文教委员会的文告虽肯定通识课的意义,但文章末端又冷不防地杀出一句:“如果政府硬是要求学生多上几门课,增加学生负担,将不利于学生专业发展”。

没有用,是很多人对通识课的看法。然,有没有用是否是评断通识课的恰当标准?这个有用,是怎么个有用法?难道不能看到它和专业、和工作的直接联系就叫作没用了吗?

这些其实都是对通识课的不解甚至误解。

美国肯定通识的价值

对此,我们不妨参照通识课办得最勤也最好的美国,了解通识课到底意义何在。在美国,尤其是名校,通识课是很被看重的。

比如说,芝加哥大学本科四年要修满42门课,其中一半就是所谓的“共同核心课”,也就是通识课。

至于哈佛大学,目前本科要上的通识课占了总学分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而理工科著称的麻省理工学院,其学生不只是对理工科下工夫,他们还须修8门人文社科的通识课(是8门,不是8个学分)。

除了学分上占的比例高,美国通识教育的课程设置也相当完整。以哈佛为例,每个学生须在7个领域的通识课中选修至少一门课,这7个领域分别为:外国文化、历史研究、文学和艺术、道德思考(出名的桑德尔《正义》课就属这个领域)、社会分析、定量推论(一半是社会科学的课)、自然科学。人文社科占了通识课的大多数。

大学不是职业培训所

美国学生往往在大学四年的前两年修完通识课才进入专业。这一切说明了什么?我想它牵涉到大学对教育和人才的理解。

好的大学是不会把自己降成职业培训所的。它对人才的要求也不是什么“有工作技能”、“懂得社会游戏规则”、“30岁前能赚到第一桶金”云云。

它的使命,应该是香港学者周保松先生反复强调的:“第一是令学生学会思考人生问题,并教会他们有能力有自信活出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第二是令学生成为有责任感的公民,日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承担起应有的责任,推动社会进步”(见周保松:〈大学的价值——周保松、梁文道对谈〉,《走进生命的学问》,北京:三联书店,2012年4月,页156)。

通识课彰显大学之大

美国通识课触及的就是这些根本的知识与人生问题。尽管现在是知识爆炸的时代,大家都恨不得大学能够教跟得上时代的知识,但有些问题的探讨却是基本的、不变的。

办通识课,就是要学生在进入专业前能好好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著名的《哈佛大学通识教育红皮书》的序言就写明,“专业教育告诉学生可以做什么和怎样做;通识教育告诉学生应该做什么和为什么去做”。

通识课并非和专业课无关,更不是专业课的绊脚石。它决定了专业课的意义和目的,是专业课的依归。这点在市场至上、科学主义至上的当代社会更显关键。

《红皮书》因此强调,“哈佛学院的每门课,无论多么专业化,都要对通识教育目标有可识别的联系和贡献。在这个联系上的失败程度就是在专业教育上的损失程度”。可以说,通识课彰显了大学之“大”。

名师领路和办讨论班

另外,美国的通识课是相当难上的。首先,通识课多是由学术声望高的老师带的。这是对内容丰富和扎实度的保证。

其次,通识课除了大课,还有让师生互动(多由研究生带)的讨论班。这些讨论班的学生人数相当少,像哈佛就不超过15人,芝加哥则不超过20人。在那里,没有人可以不发表看法。不发表看法就不会受重视,自己也难有收获。

所以美国学生上课前得读大量的书。曾经在美国学习的中国学者甘阳就观察到,美国大学生平均一周的阅读量是500至800页。而且,读得多还不是最重要的。读书时的思考,还有如何表达才是关键。

阅读、批判、表达、视野

值得一提的是,美国大学的讨论课往往会看到不同阶层、种族、文化、国家和不同专业背景的学生。

这样更容易营造思想的交锋、脑力的激荡:你这个自由主义者解决不到的问题,我的社群主义给你出主意;你来个精英姿态,我就来个底层视角;你有社会服务经验,我有理论知识背景……

可以说,通识课训练了学生的阅读、批判和表达能力,也开拓了他们的学识视野。他们会知道自己的专业在整个知识和世界架构里占据什么位置,有什么洞见,又有什么盲点,而盲点又要如何弥补。

这不只是一个“在知识面前我们要谦卑”的问题,还关系到我们如何成为一个完整的知识人。这些岂会“不重要”、“没有用”呢?

办成政治课和兴趣班

回来马来西亚。马来西亚是在不懂通识课的前提上办通识课的。它的通识课基本有两大遭遇:

一、被当成政治课来教,所以高教局总监莫西迪在谈到伊斯兰与亚洲文明的争议时说,通识课可培养的是“爱国与团结精神”,不谈更广阔、更亟需的人文与批判精神;

二、被办成无关宏旨的兴趣班。以我学校来说,它的通识课就有《压力管理》、《动画制作》、《美学概论》等等。这些课庞杂、没有规划,而且似乎只是让学生在上腻专业课时浅尝的开胃小菜。

因此,大家怎么会重视通识课?怎么会觉得通识课有用?就我有限的观察,学生上通识课一般不会太认真,逃课、乱做课业更是常有的事;老师方面,备课用心的不多,迟到早退的不少,至少我学校就是这样。

而且,很少大学会让有名誉声望的老师教通识课,也不会办通识课的讨论班。通识课占的学分比例更是少的可怜。这一切皆源自于对通识课的不解和误解。

我们要怎样的通识课

前一阵子,有朋友到美国一所学校交流,回来后兴致勃勃跟我说,这所学校的专业课还没我们国立大学多,通识课却一大堆,嘿,我们真不错!这就是工具主义教育制度下的典型观点。他们看不到通识课的“无用之大用”。

大学对学生的培养和社会的发展是至关重要的。如果我们对学生有超越“物”的要求,如果我们期待未来的社会更开明进步,我们就不得不反省如今的大学教育,而通识课更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到那时,我们的讨论就不会是如今的“通识课有没有用”、“我们要不要办通识课”,而是“我们要怎样的通识课”,甚至“我们要不要这么少的通识课”。

 

张康文,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中文系学士,在籍文学硕士生。喜欢把人、事、物当作一本书来品鉴、批评,关注焦点是教育现象与流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