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特约】

柔佛某私立学院新闻系的学生,上学期习修短片拍摄课程时,选择边加兰题材,反映一些受害民众的心声。在选择的题材和拍摄内容上,学生和授课老师意见不合,冲突点主要为两点:一是题材过于敏感,二是内容不客观,不符合新闻应平衡报导,遵守客观呈现的原则。

由于授课老师来自媒体业界,其对学生选材不符规格的依据,主要来自业界的作业方式。边加兰课题敏感,是因为其涉及政府的大型石化工业发展计划;内容不客观,是因为学生仅反映受害一方的心声,没有其他涉及单位的看法。

此案例可以问三个问题:

1)如果内容不客观,要达到相对客观,其实只要稍微加入发展商和政府响应即可,并不能构成极大错误。若根据上述新闻学观点,报导公众利益,give voice to the voiceless的理念远比客观还值得肯定,为何老师不肯定学生这方面的用心,反而强调指责其内容不客观?

2)为什么内容敏感和不客观,是放置在一起评论?

3)为什么国外媒体学者已有论述“新闻客观的不可能性”,作为新闻系老师,同时也是媒体从业员,仍坚持中立、客观,至关重要?

此案例有两个重点:其一,老师容许学生发表异议的空间宽窄;其二为整体社会氛围对“中立客观”价值观的崇尚。

“客观”非至高无上

从新闻学角度来说,写新闻讲求中立(neutrality)、客观(objectivity)、公正(fairness)、平衡(balance)、查证(verification)、准确(accuracy)。这是新闻的基础知识,尤其新闻学书籍必定提到这些标准。这主要因为新闻的主要目的,是追求事情的真相,反映真实,因此作为消息的中介-新闻(或承载消息的媒体),不能扭曲内容,制造假讯息,影响读者的观感和看法。因此,上述6项标准对新闻来说有其必要性。

除此,新闻写作大学课本《新闻报道与写作》(News Reporting and Writing)作者梅文曼彻(Melvin Mencher)在书中提到记者的使命感:记者对开放社会具有使命感,在工作上崇尚民主价值和道德。显然地,记者必须对威胁每个人公正、平等和自由参与小区生活权利的机构和活动警觉。

他在书中多处强调公众利益(public interest)和民主价值(democratic values),也提到give voice to the voiceless的新闻理念。他在论述了上述6项标准的必要性后,强调新闻在民主社会里最重要的标准,还是公众利益。

从上述数个观点来看,至少可以确定,绝对客观中立不可能存在,它是一种新闻专业伦理追求的原则。然而,即使无法达致绝对客观,记者仍必须尽量做到相对客观,多角度报导。但不代表“客观”是至高无上、类似最高级别的道德标准,反而较多是一种工具性功能。

若学生自主性受限发生在私立大专内,其政治结构因素不是主要原因(如马大教职员和学生的言论自由被限制、大专法令的牵制)。与国立大学相比,私立大专教职员和学生在言论发表上相对自由,因此容许学生发表异议的空间,一来和老师的个人态度、教育背景、个性相关,二来与其接收的普遍认知相关。这里普遍接收的认知,我暂且诠释为隐藏式社会价值观。而新闻中立客观的工具性功能,已经成为此类社会价值观,并主导整个社会思维。

现实乃社会建构

社会价值观如何形成?根据社会学家彼得伯格与托马斯卢克曼(Berger and Luckmann)在1966年的著作《现实的社会建构》(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Reality),强调社会建构理论,简略来说,个人和群体在社会系统中,长时间熏陶和互相影响后,观念和思维的再现,都与社会成员互动相关,进而形成理所当然的约定俗成,当所有社会成员都进入此再现的思想和社会体系,认同并不断再现,久而久之被制度化,深层植入社会中。因此,人们的知识、观念和信仰,是一种被社会建构的社会现实。

按照社会建构论,不论社会价值观的内涵是甚么,强调的是知识、观念和信仰等,主要由社会成员共同形塑,而非客观存在于人类之外所拥有的本质。

因此,学生发表意见,老师如何对待异议,以及异议内容为何,两者认知都来自于社会成员对观念的社会建构。

社会本来就是有机体,从新闻文本可看出其与社会思维的交互作用。根据框架理论,形塑新闻框架的三个框架,包括消息来源、新闻记者和读者本身。三者在诠释新闻内容时,都受社会氛围和认知基模的影响。既然新闻框架无法达致中立客观,同样地,强调“中立客观”的社会价值观,倒过来也是一种被影响的社会认知。因为从新闻专业伦理的角度来看,“中立客观”更多是一种工具性功能,但在此案例的情境下,已成为一种判断性的价值观,与公平、平等、人权、正义的价值判断等同。

掩饰复杂的政商利益

要解答上述三个问题,除了社会建构论,还要回归本地媒体界的生态情况,也就是社会成员建构观念的社会背景。我大致归类为三个主要因素。

第一,大部分媒体/报馆的主管不是新闻学背景出身,而且目前职位非常高的主管多为以前中学毕业就当记者,之后慢慢升上主管位置,对新闻处理的手法和观念多为继承传统留下的方式,但是对新闻学的学术性理念和理论几乎没有概念,尤其对国外新闻学和传播学发展和理论典范的转移,所知不多。

第二,由于本地市场要求媒体从业员/记者为记录者、撰稿员,技术含量高,对记者的独立批判思考和逻辑思辨能力要求不高。本地媒体教育也倾向培养技职能力高的媒体从业员以符合市场需求,不强调新闻学理念的训练。加上一些媒体从业员本身的驯化问题、饭碗问题、思辨能力等,形成整体素质的情况。

第三,媒体对“中立”价值的神话性塑造,使社会氛围普遍充斥“中立就是王道”的迷思。举例,《星洲日报》周刊刊登一篇专访台湾著名社会文化批判学者张铁志的文章,题目是“文化知识分子的景深”,引言描述张铁志:“近年移居香港,接下《号外》杂志主编的他,论及两岸三地时代议题时,也有中立、清晰且亲近的关怀”。若有跟进张铁志的面书,发现他其实言论立场清晰,并非中立,也写了很多批判政府和时局的文章。如此奇诡的配套组合,让人一惊。

报章如此处理可说是通过文化评论者塑造其报格形象,将诸如张铁志这类文化批判学者的格局等同其报格格局,藉此把报章崇尚的中立价值观偷龙转凤地置换于学者的形象上,于是报章、学者、中立、知识分子、文化,在此文化符号再现上,形塑了一组讯息:文化知识分子即使批判时局,也是拥有中立、清晰且亲近的关怀,和报章的文化形象符合。如此神话性地创造一组文化符号,赋予中立的价值观,打造报章文化形象之余,也藉此建立社会主流价值观。文化符号剔除报章垄断的本质、与政商错综复杂的关系,塑造的报章文化形象是去结构、去历史的。另外,报章惯常将版位分隔为两半,报导两方立场,藉此加强报章中立的立场和形象,强调此价值观的必要性。

因此,媒体业界对“中立客观”价值观的崇尚,至少来自上述三项因素:1)高层主管对中立的新闻处理要求;2)媒体从业员跟随、接受、内化为价值观;3)媒体机构由上至下对此价值观的建构、符号再现,进一步形塑为社会迷思,使社会氛围介入新闻“中立客观”的工具性处理方式,成为一种判断性的主流价值观。

接下来,需要问的是,为甚么是“中立客观”?这可以从权势者的工具角度去理解。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