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新闻的中立客观(下)
【当今特约】
承接前文案例,若要追问“为甚么是中立客观?”,可从新马克思主义学者阿图塞提到的“意识形态的国家机器”来理解其作为权势者统治思想的工具。
【当今特约】
承接 前文 案例,若要追问“为甚么是中立客观?”,可从新马克思主义学者阿图塞提到的“意识形态的国家机器”来理解其作为权势者统治思想的工具。
在案例中,老师对学生选择边佳兰作为题材有意见,成绩最终低空飞过,理由是内容题材敏感和不客观。该意见内容被老师认为是“异议”,他/她对“异议”的知识和认知,来自其对意见内容的社会建构。
而意见内容之所以是“异议”,必须先了解为何该意见会成为“异议”。新闻系学生拍摄边佳兰短片,和老师的冲突点在于“题材敏感”和“不客观”,这两点会成为“异议”,很大程度和主流价值观有关。前文已论述“中立客观”成为判断性的主流价值观,本文延伸讨论其如何成为统治阶级的思想工具。
认知与权力宰制
法国哲学家阿图塞(Louis Althusser,右图)的意识形态理论,将国家机器分为压迫国家机器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并发展马克思的上层结构(superstructure)概念,认为社会形成由三项实践构成:经济、政治与意识形态。
他强调,经济作为下层结构,其生产形式(mode of production)决定上层结构的政治和意识形态,而上层结构则在生产关系的再生产(Reproduction of the Relations of Production),扮演重要的主导角色。经济生产形式决定统治阶级和低层阶级的社会关系,例如,农业社会的社会关系为地主和农民,资本主义的社会关系则为资本家和劳工阶级、消费者。
社会关系确定哪种上层结构的实践具主导地位,而意识形态的国家机器则协助统治阶级来维系生产关系的再生产。以资本主义为例,为了维系劳资双方的生产关系,统治阶级(资方)通过国家机器来确保劳力的供应,并鼓励消费,以让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持续再生产。
意识形态在运作模式中是“彻底无意识”的。其中被归类为意识形态的国家机器包括教育和媒体,意识形态的再现体系(图像、神话、理念或概念)是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是以一种隐形和象征的形式再现。通过再现的实践,形塑主流的隐藏式价值观。
这可以很好说明,人们对认知和观念除了社会建构,还包含权力宰制。统治阶级为了维系生产关系的再生产,在意识形态的国家机器内(教育和媒体),灌输符合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使之成为主流价值观,并通过多元性的文化工具,包装且隐匿地形塑社会认知和观念。之所以是隐藏式的价值观,是因为意识形态在再现的实践过程中,去除了体现经验中的矛盾冲突。
掩饰严重阶级分歧
在马来西亚,为了维系新经济政策(经济生产形式)衍生的社会关系,统治阶级(政商权势集团)采用“中庸和谐”的价值观,维持社会秩序的稳定。由于马来西亚的多元种族、宗教、文化背景,这类价值观为统治阶级再生产了生产关系--Alibaba(巫族和华族结合)政商结构,藉由种族的不断分化(所以要挺中庸),来掩盖阶级严重分歧的现实。
自从1970年代开始实施新经济政策后,各方面虽出现种族不平等政策,在经济生产形式上,逐渐形成土著和华族结合的朋党裙带关系,经济学者称为“阿里巴巴”(Alibaba)。为了维系此政商结构关系,处于上层结构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如教育和媒体,一些成为与政治体制相关的意识形态宣传机器,在打着保卫族群教育、传承文化的旗号下,传达统治阶层的隐藏式意识形态。观察私立大专董理事的背景,媒体的经济结构,都说明资本结构类似“阿里巴巴”的政商结构。
在激化种族宗教文化的课题之余,赋予中庸的价值观,使之成为在大马情境中最应推崇的道德标准,这可在某中文报近期极力推广的“挺中庸”观察到。而社会氛围对中庸的推崇,也呼应政党强调的“要稳定,不要乱”、政治人物高唱“一个马来西亚”的和谐价值观,通过教育和媒体宣传推广,形塑为本地主流社会价值。
主流价值观形成,附着于教育机构和媒体的意识形态,以权力运作的方式,由上而下推崇“中庸和谐”。若应用在新闻议题上,只要题材不符合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就可轻易以破坏“中庸和谐”为名,指“题材敏感”和“内容不客观”。学术和言论自由必须有限度,新闻也必须“中立客观”,并将新闻价值的“中立客观”无限放大,成为新闻专业伦理的最高道德标准。
中立、客观,逐渐成为整个社会应抱持的思维,在朝野政党竞争激烈的当儿,走中间路线成了整体社会思维。然而,经过权力对意识形态的操作,属于中庸之道的智能和新闻原则的中立客观的本质,在此情境下,还剩下多少?而在争论看法是否中立客观时,又掩盖了多少社会矛盾和冲突的本质?
“中立客观”之用
若将“中立客观”的意识形态视为统治阶级的工具,可以有以下用途:
1)借口:在谈论争议性议题时,只要一方的意见和统治阶级的立场不符,指对方“不中立客观”,来合理化统治阶级的立场,避开讨论议题的深层结构和内涵。此借口多为媒体(尤其高层)、政治人物、社团领袖所用。
2)安全地带:只要保持中立客观,不触碰敏感题材,就是正确的做法。这其实是让自己切割于所有和社会议题相关的事物,让自己“安全”立足/置身于风险之外。“中立客观”无形中成了某些人的护身符。
3)对付异己:“中立客观”成了不需实在立论点,只要立场不同,就可指他人“不客观”的简易词汇。“中立客观”成了价值判断的判准,这个工具很好用,因为一旦有立场,一旦超越中立的界线,就是偏激、主观。主观偏激就是有罪,或不符合马来西亚中庸的国情,因为我国是多元文化的国家,不宜过激。于是,不中立=不客观=不中庸=偏激=主观=暴民=破坏社会和谐=影响多元种族文化宗教和睦共处=制造混乱(或重现513事件)=反政府=……最后被分析“有罪”,必须纠正回来,改过迁善,挺中庸。
4)排斥/打造社会异类:当“中立客观”成为主流价值观,坚持“不中立客观”者、有主观立场者,会被打为社会异类,这意味此一群体被污名化,被“有罪化”,进而被社会成员排斥,或成为沉默的一群,或改变看法来符合主流社会的意识形态。
院校助权势者维稳?
当国外的媒体研究已进阶到探讨文本背后隐藏的权力结构关系时,我很惊叹于我国仍纠缠于“中立客观”的辩论和强调“中立客观”的种种似是而非的论述。这已经不是甚么新闻学观点或媒体伦理,而是背后隐藏的势力在利用“中立客观”价值来维系其政治经济权力的稳固,而制造属于马来西亚式的“中立客观”。
原本应推展学术自由的私立大专的新闻系内,在上述社会氛围下,成了协助权势者维系政经权力的棋子,在意识形态的国家机器内,通过惩处的方式对学生洗脑,一切有违“中立客观”这个最高指导原则的教条,都必须被指责和受罚,最终限制对社会文化的批判思考能力和想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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