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本文是行动党士古来区州议员巫程豪新著《野巫竖石》的推荐序,由出版社“众意媒体”特约刊登。
为什么国家、政权会衰亡?为什么当政者不能爱民,不能与民同休戚,以让政权千秋万岁?
原因之一是当权者只听到一种声音,因而不能兼听则明。用现代管理学的说法就是“小圈子思考”(group think),同在一个圈子里的人大家互相砥砺支持,到最后变成同声同气,再无异声,因而与外界脱节。
议会民主着重“政党竞争”
中国历朝设有谏官的职位,就是要有人做乌鸦嘴,专门说不中听的话,以便身为批评对象的皇帝,可以把皇帝这份工打得更好,不用被人革命。此所谓“众士之唯唯,不如一士之谔谔”。可是,历朝皇帝很少能够真正纳谏,要不然,后世就不会称道唐太宗了。
议会民主的“谏议”机制则建立在政党竞争之上。源自英国的所谓“忠诚反对党”(His/Her Majesty’s loyal opposition)的概念,忠诚的对象是虚位君主(代表国家),批评的对象则是政府(His/Her Majesty’s Government),批评的最大奖掖就是取代所批评的对象成为政府。
即使在朝野政党之间,前座议员(首相、部长等/影子首相、影子部长等)一样可能受到本党后座议员的批评,而批评的最大奖掖就是取代所批评的对象入阁。推而进之,前座议员之间也可能会互相批评,以便提升本身在阁僚之中的声望。
“为反对而反对”非贬义
易言之,在民主政治中,批评本国政府、本党同僚是政治人物的正常工作,目的不但不必是让批评对象保住工作,更可以是为了让批评对象丢掉工作。“为反对而反对”,从这个意义上去看并非贬义,而根本就是民主的制度性设计,就像辩论中反方的角色。
在马来西亚这个“选举性一党制国家”,自以为天纵圣明的政府,自然不懂“忠诚反对党”的概念为何物,而动辄因为“朕即国家”的心态作祟,把反对党当成叛国之徒看待。
所幸反对党中不泛仁人义士,不屈不挠,议会中异议的香火始终未辍。在这一点上,立党45年但从未成为巫统盟党一天的行动党,最为光荣。
“自家孩子不能打” 逻辑
可惜,近墨者黑,反对党人也往往染上巫统、国阵党人自以为天纵圣明的毛病,对来自内部/“友善力量”的批评总是反应激烈。这种毛病,在308政治海啸之后尤烈。谁要批评民联政绩的瑕疵,民联的辩护士就会立即提醒:第一,民联只执政了1/2/3年,而国阵已经执政52/53/54年,不可同日而语;第二,民联没有掌握联邦政权,因而力有未逮。
这个逻辑推而进之,至少在国阵失去联邦政权前,大家都不用批评民联了。可是,这种“自家孩子不能打”的逻辑,到底会吸引还没有支持民联的游离选民,还是把他们赶走呢?这种论调,到底让民联看起来比国阵进步很多,还是和国阵没有两样?
逾四成文章谈在野党问题
现在第十三届大选足音渐近,巫程豪医生在2008年初开始写的专栏文章要结集成书,实在合时。本书所收71篇文章中,有29篇(逾40%)直接谈的是行动党乃至民联 / 在野党的问题、挑战和经验,多数是对联盟与党领袖的谏言与批评,数量与只批评国阵的文章几乎不相上下。
只要读民联宣传品、只想知道国阵如何残暴贪腐无能的党员,千万不要浪费钱买这本书。真正希望两线制成功因而愿意看到民联弱点和困境的公民,不但应该买这本书给自己看,更应该买来送给民联死硬派和游离选民看。
穿戴官服问题的两难思考
最能够代表这本书精神的应该是 “戴,还是不戴?”这篇文章(第62页)。308后柔州议会第一次开幕时,行动党四位议员面对一个难题:到底要不要穿戴议会制服和具有州徽的马来传统宋谷?程豪没有大义凛然铺陈柔州行动党州委会的决定,塑造伟大的形象;反而说明议事过程,并说明正方双方的论据。
程豪甚至表明本身的顾虑:行动党议员穿了官服和宋谷,可能会正当化巫统的霸权作风,让学生,军警和公务员面对穿戴回教色彩服饰的更大压力。因为行动党州委会的决定是戴,州主席的程豪岂非在自打嘴巴?程豪的结论是:“柔佛州行动党集体决定,接受马来文化作风是否标榜真正的多元主义,是值得民众公开辩论的。”
巫程豪“满肚子不合时宜”
程豪不但是国阵政府的“忠诚反对党”,也是行动党乃至民联内部的“忠诚反对党”,用他自己的话就是乌鸦嘴(第54页),套苏东坡的话就是“满肚子不合时宜”。
过去,程豪这样的非主流派在行动党很容易人头落地,被逼引退或者出走。今天的行动党却比较海阔天空,能够容得下不听话的人才。这是行动党的进步。
本书作者程豪自己是是柔州主席;另两位序文作者,天字第一号“非主流派”邓章钦是雪州副主席,把行动党党史写成博士论文因而曾让党内侧目的丘光耀则是文宣组组长。而我忝为序文作者之一,能与三位同列,深感荣幸。
程豪留给我最深印象是两件事。第一是他在烈火莫熄前出版过英文专书,以真正的扶弱政策为对比,直接批判新经济政策。第二是他曾经提议行动党应该设立本身的宗教师局,以便能与巫统、回教党争一日之长短。前者显示他不怕捅马来民族主义蜂巢的胆识,后者则展现他看清楚行动党必须要能代表马来人、回教徒的洞见。
读这本书,在赞叹之余,我隐隐然若有所失,因为千多字的时评专栏,无法让程豪挥洒对国事的洞见;而不指名道姓而一概以某称之的杂文文风,更少了一点豪气。我期望程豪赶快出下一本书,不再是专栏结集,而是申论其政治理想与批判的专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事实上,变革中的马来西亚需要更多的巫程豪,不仅仅作为反对党中的反对党,超越门户的胸襟;更要有不落窠臼的胆识与洞见,让国家维新。没有胆识和洞见,就算改朝换代,还是萧规曹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