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争”和“观光”的分別
【艺文】行动月读
世华媒体集团垄断本地华文报业多年,旗下报馆状况连连,比如报导失衡、自我审查、抄袭社论等等,都叫人摇头不已。因此,如果你发现身边有人自觉地罢买相关报纸,其实不用感到惊讶。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垄断是我们拒绝世华的理由,那么我们生活的其他方面是否也把反垄断进行到底呢?
我们是不是双重标准?
比如,我居住的社区原本有一家传统的旧式杂货店,生意本来很好,但后来一个大型连锁商店入侵,以削价战、货品更加多元的绝对优势将小店击溃。有趣的是,我身边平时以“反对垄断”为拒绝世华理由的朋友,却也是该大型连锁店的常客。
问题来了:如果我们因为“反对垄断”而抵制世华,那么按照同样的标准,在日用品的消费上,也否也应该是支持小店、拒绝具备垄断霸权的连锁商店呢?
【艺文】行动月读
世华媒体集团垄断本地华文报业多年,旗下报馆状况连连,比如报导失衡、自我审查、抄袭社论等等,都叫人摇头不已。因此,如果你发现身边有人自觉地罢买相关报纸,其实不用感到惊讶。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垄断是我们拒绝世华的理由,那么我们生活的其他方面是否也把反垄断进行到底呢?
我们是不是双重标准?
比如,我居住的社区原本有一家传统的旧式杂货店,生意本来很好,但后来一个大型连锁商店入侵,以削价战、货品更加多元的绝对优势将小店击溃。有趣的是,我身边平时以“反对垄断”为拒绝世华理由的朋友,却也是该大型连锁店的常客。
问题来了:如果我们因为“反对垄断”而抵制世华,那么按照同样的标准,在日用品的消费上,也否也应该是支持小店、拒绝具备垄断霸权的连锁商店呢?
难道,垄断问题只存于媒体之中、不存于其它商业领域吗?还是“反对垄断”只在传媒界有意义、在日常生活没有合理性呢?
你想想,一个人这边才力斥世华媒体集团垄断华文报业,转过头就走进正在打击小店的巨无霸里,这很难说没有“双重标准”的味道,对不?如果说“反垄断”是一种抗争,为什么从“抗争现场”回到“日常生活”以后,我们就仿佛变了另一个人?
香港反地产霸权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香港的庞一鸣先生会说,他不能接受自己一边参加游行反地产霸权,一边到“百佳”、“惠康”等店(香港大型连锁店)买东西吧!说起庞一鸣,个人很难忘记《就系唔帮衬地产商》那张叫人一时分不出上下的封面。
开始一眼看过去,明明就是一个赤着上身的秃头胖家伙,连同他的脚车一起在海边倒立;但转眼看着那排书名,我才发现自己拿反了,倒过来看,则是一名男性把象征着地产商的商楼大厦踩在双脚下,连著书名一起看就气势十足:就系唔帮衬地产商。
谁是庞一鸣?如果你熟悉香港,也许知道有个行动叫作“一年唔帮衬地产商”,他便是这项运动的发起人。为什么要号召人拒绝帮衬地产商呢?首先当然是地产商炒高了房地产业,虽为香港经济带来了可观的利益,但无法为一般市民带来福利。
一般而言,房价负担水准若在家庭年收入的三倍以内,属于“可以负担”的范围,但根据美国市场公司Demographia的全球住房负担报告指出,香港房价负担水准达到家庭年收入的12.6倍,是全球第一。
地产商宰制生活
值得注意的是,在《就系唔帮衬地产商》一书里谈的,主要的却不是房价问题。翻开书本,我们会很惊讶地发现,庞氏所召号的运动几乎是在生活的全方面展开“去除地产商”的努力。原来,除了地产业以外,地产商对香港市民生活的影响,可说是无孔不孔、扑天盖地。
有多夸张呢?让我们看看:日常用品方面,百佳等地产商旗下巨型连锁超市垄断零售业;交通方面,不论是“九巴”、“城巴”、“新巴”都是大地产商的生意;通讯方面,除“万众”外,其余的“数码通”、“新世界传动网”、“电讯数码”等8余台都是地产商的;香港五分之四的家居寛频和四大随身寛频也都是地产商的。如果你觉得还不够的话,我们可以再算上垄断电力供应的“中电”和“港灯”,嗯,也都是地产商的。
说到这里,我们大体可以知道,地产商可说是在香港的方方面面都构成垄断霸权。经济学一个简而易懂的道理是,一旦形成难以制衡、约束的垄断霸权,消费者的利益便会严重受损。
书中有关地产商的恶事举之不尽,往下只举一二:超市垄断货品的发售权,市民无从选择;买房子时,管理费中捆绑着网络和电话服务,就算不要也能退款;超市接管街市管理,勒令所有小店不能供应旗下发售的货品,导至不少店面结束营业等等。
抗争和生活紧密相连
于是我们可以理解,为何庞氏在香港活得好端端的,干嘛突然高举“一年唔帮衬地产商”的旗号,特立独行地抛弃固有生活模式的便利和安稳,刻意追求另一种生活模式:拒绝所有的连锁餐厅和一站式的超级市场,回到各类小店处理饮食和日常特品的需要;放弃在家随时上网的便利,改到社区中心和图书馆使用网络;杯葛所有巴士服务,用心寻找替代路线,改用脚车、地铁代步;在各社区组织大小网络,号召 、分享“唔帮衬地产商”的资讯、方法等等。
如果稍作比较,庞氏的抗争显然和我国各类的大小抗争有所区别。例如,左手反对世华垄断,右手消费连锁商店,抗争者仿佛前后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前者是“抗争现场”,后者是“日常生活”,一前一后有着不尽相同的逻辑、原则。
“唔帮衬地产商”显然没有所谓“回到日常”的概念,原因无它,他的抗争本身,就和日常生活紧密相连。
“抗争”和“观光”的共通处
我们不妨把问题稍微推延开来。我国近年来抗争运动不论在次数还是规模上,都有令人雀跃的发展,其中亦有大量公民跨州参与集会的现像。例如全马各地齐聚中马参加净选盟709和428大集会、一起北上关丹共孃绿色反稀土厂盛举、集体南下柔佛边加兰抗议石化工业等等,充份说明了各类议题早已超越一州一地的空间限制,上升为举国议题。
往下的体验也许未必人人享有,但应该都有所听闻:大家各自向雇主请假,驱身移步到外州,也许当天往返也许住进某家平时没有什么游客光顾的酒店留宿,踏上自己其实不是那么熟悉的街道,高举双手喊出心中的怒火,在抗争现场(也可能是著名地标)拍下照片上载到面书,如果顺路,临别前也有到当地土产店买些特产带回去的。
写到这里,你可能发现了:这种跨州抗争怎么好像有一点观光旅行的味道呢?其实,但凡抗争都有可能是一种“往返”:我们“前往”抗争现场贡献自己,然后再从前线“回到”日常生活之中。
跨州参加集会涉及地理空间的移动,我们比较容易察觉到当中“往返”的特质。其实,就算没有跨越州属,好比在雪州参加黄色创意小组号召的反和平集会法令行动,也同样涉及“抗争现场”和“日常生活”两种状态的“往返”。
“观光”的正面作用
以《动物庄园》(Animal Farm)和《1984》闻名天下的奥威尔(George Orwell),曾经前往英格兰北部,亲身体验失业矿工的的悲惨生活,写出《威根埠头之路》(The Road to Wigan Pier)。
后殖民学者爱德华·萨依德(Edward W. Said)就认为奥威尔这种模式“观光意味很浓厚”——尽管后者一开始确实深入民间,但写完小说后便回到伦敦,为英国国家广播公司做事。
当然,你完全可以问,奥威尔在《威根埠头之路》怎么说都是揭露了失业矿工的困苦生活,难道就半点意义都没有吗?
当然不是。同理,我也不可能说,止于往返、颇具观光味道的抗争半点意义都没有。但凡一个人不再满于现状,勇于踏出改变现状的第一步,愿意在“抗争现场”和“日常生活”之间往返,甚至是跨州到集会现场,怎么说都不是一件坏事。
事实上,我们甚至可以说,带有“观光”色彩的抗争,消解了民间普遍上对抗争的严肃和恐惧,对公民运动有着一定积极的作用。
止于“观光”会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如果我们止步于“抗争就是到现场去参加集会”这种理解,未免过于局限,极有可能陷入“上街结束、抗争结束”的困境之中。在我看来,这除了难以发挥更大的组织力量,同时也会使我们错过更多的反思和改革机会。
本文开头已举一个反垄断的例子,往下再另举一例:我们本着反对环境破坏的初衷,高喊反对高污染的石化工业和稀土提炼厂,但同时却在集会现场高度使用一点都不环保的保丽龙和塑料袋,这不是很矛盾吗?
庞一鸣在对抗地产商运动之中,就为我们示范了,抗争完全可以和生活结合在一起,改变生活模式就是一种抗争。似乎必须如此,我们才可以超越观光、嘉年华式的抗争思维,公民运动才可以再往前迈进。
小心“抗争”(真的)变“观光”。
陈沛文,拉曼大学中文系硕士生,平日喜爱阅读,目前在书店兼职,同时也于中学、大专从事华语辩论教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