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入兔子洞
【艺文】小雷音
二十世纪中国大陆知识人心灵史,因政治因素未能尽显,这是一个疯狂的时代,精神错乱,价值错乱,目标错乱,小至个人的微弱的抉择都错乱,一部最高水准的荒诞文学,都不足以比之万一。
今天我们翻开《思想改造文选》,是整风之际反右之前一段知识人向政党交心的历程,用这些犄角材源写一写,你会了解,不用老鼠说,也知道这个故事表面看来百花齐放,人人好像都在七嘴八舌的说话,却是“又长又伤悲”。
那时候,读书人相信共产党是最科学的组织,十月革命打开了这样的可能。破旧惟用激进,煽动情绪来展现一个新政府的权力。
【艺文】小雷音
二十世纪中国大陆知识人心灵史,因政治因素未能尽显,这是一个疯狂的时代,精神错乱,价值错乱,目标错乱,小至个人的微弱的抉择都错乱,一部最高水准的荒诞文学,都不足以比之万一。
今天我们翻开《思想改造文选》,是整风之际反右之前一段知识人向政党交心的历程,用这些犄角材源写一写,你会了解,不用老鼠说,也知道这个故事表面看来百花齐放,人人好像都在七嘴八舌的说话,却是“又长又伤悲”。
那时候,读书人相信共产党是最科学的组织,十月革命打开了这样的可能。破旧惟用激进,煽动情绪来展现一个新政府的权力。
一脚踏出去,就是自己洗脑,也就是强调“自我批判、自我教育、自我改造”,所谓乌鸦的窠里孵不出凤凰来,知识人带著“原罪”承认是我自己愿意这样做,良禽择木而栖,像台机器轰轰隆隆的碾过去,迎接伟大新时代的来临。
变成一颗党的螺丝钉
洗到怎样的程度?洗到完全不具有个人意志,变成一颗党的螺丝钉。独占百万气势,挟持公道、真相的诠释权,敌我分明,要别人跟著他自己走,陷入一种集体无意识的走肉。爱的是朋友,恨的是敌人,剿灭言论欲天下一,不容“异端”思想有一丝空间,就是要你“红”——不是一般的紫红浅红,要大红。惟有战战兢兢,或狂热效忠,跟著党意走。
那段日子,独裁政治下无完卵,谁又愿意与“反革命”保持拖泥带水不清不白的可厌关系呢?思想改造就是人在头脑里开个洞,自己革自己的命。(这可是大手术,随时要出人命的。)脑子里“藏著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思想”的人,重新去确认社会发展的规律。这个“规律”,是任何力量不能反抗,(你能阻止太阳发光吗,)谁想尝试去碰一下,不过是四围铁壁冲撞,必然是自食其头破血流的后果。倒不如放聪明一点,像一片叶子随人群逐流,下决心自我改造,老老实实跟著当权派走,才是唯一的好道路。
这样的想法是心里藏住的小鬼,当权者就是要把人性最丑陋的一面释放出来,用所谓“规律”,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四大洋神理论,加上中国特色的毛泽东思想,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论,加以护持。特别是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十四日,人民日报上刊登了斯大林的《与英国作家威尔斯的谈话》,身处大陆知识人读后如痴如醉,影响不可谓不深远。像燕京大学史学家侯仁之,读完后就从自己的椅子里站起来:“我好像觉得我自己的‘思想列车’出轨了”,十分生动描绘了读书界的精神状况。
斯大林有名句“站在自己方面给自己服务。教育是一种武器,其效果是决定于谁把它掌握在手上,用这武器去打击谁。”思想出轨了,才能逐渐改造,才能逐渐站稳了无产阶级的立场,才能逐渐实现全心全意服务的目的。
毁读书人的思想长城
杨奎章在秦牧抗拒批评事件很早就指出:“知识分子的改造是容易,也是困难,为什么说容易?因为知识分子绝大多数都是不占有生产资料的。为什么说困难?难也就难在知识分子有知识,因为我们的知识都是从旧社会来的,我们受旧社会的习染太深,如今要改变立场,清洗思想上的旧社会的污秽,是有些困难的。所以知识分子要进行思想改造,必须作自觉的努力。”
集权政治对教育界虎视眈眈,毛泽东根本就不信读书人会心悦诚服听命他,要永享他的至高至大的权力生活,首先就要击毁读书人的思想长城,让其出轨。像秦牧抗拒批评,在广州解放初期文教接管委员会文艺处工作会议上,极力主张要放宽美英电影片的进口尺度,“一直争论到晚上十二点钟”,谈不拢话题,第二天“负气留下了一封信,自己跑到香港去了”。结果换来的,是五大册改造文选,对秦牧的申讨就独独占了一册。
或也帮忙他人洗脑——“资修阶级论”、“党性至上论”、“最高真理论”,三位一体大同盟。三招可治每一同志的“新我”,去战胜“旧我”。只有把学习所得的理论来检查自己,再由旁人来发掘我们自己所看不见的“成份”,深信相互批评就是相互帮助,也就是俗称“挖根”的好方法。
思想斗争成永久伤害
戏台小天地,学校大浴盆。每个人都在洗澡,也帮人洗。共产党的语言来说,整风,就是毫无保留在人前脱裤子下水洗澡。时间到了,教师变学生,争取共产党和毛主席把自己从泥淖里拯救出来,争取我、教育我,推倒一切,从头学起。
排好队教师们上场了,开始认真脱下衣服清晰污毒,先准备一篇检讨文大声念出,承认自己生活作风上的虚伪性,同时也认清封资修思想躲在何处,洗一洗全是“虚伪“的个性尊严,自由尊重。群众不满意吗,再检讨,再揭发,任人打扮,如耍猴戏。师生动员大会上有者声色俱厉自惭,口口声声要“脱光衣服”,却总留一件“里衣”,不肯脱干净,是封建余孽,旧时代的遗毒。说完,悲泣跪下。
人走茶就凉,离席成疯汉。经历痛苦的思想斗争过程,过了关卡,造成永久的神经伤害,站起来就是新时代的人物,倒下了轻则影响身体机能,重则危及性命。
时代开了个玩笑,兜了一个大圈子回到脚下。一阵风吹起帘子,锅饭调味甚干的舌,躁渴里泅泳噤声,不是每个故事都可以有条光明的尾巴。时代在变迁,有的人来了,又走了,虽是渺小,腐朽的,却也是血肉之躯。这“尾巴”读起来让文明粉碎,让人类心碎。时代之祸,开了一百种一样的花。
方美富,爱书人,大学中文系讲师。


确定要删除留言?
此后将无法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