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话题】文:李雨梦

重阳节的晚上,在特首办(编注:香港行政长官办公室)门外,是满坐在地上的人群,那天早上,警察运送一箱又一箱的催泪弹和橡胶子弹,明目张胆。又是一个充斥着紧张气氛的夜晚,不少人戴上头盔,以免暴力清场再次发生。我们不知道警察会如何对待我们这班手无寸铁的人,但是几天之前那87枚的催泪弹,既让人痛恨警察的滥权,也使人们变得更加坚壮。

才一个转身,碰到来自《当今大马》的记者,他特地在放假的日子来到香港,只为见证某个历史的时刻。我们曾经在马来西亚有过一面之缘,是在文丁客家村 [注1] 村民的记者会上,看到一个个因保卫家园而被警察打至受伤的身体。在香港的特首办外,一个马来西亚人,一个香港人,混合着两种不同口音的广东话,不断言说着关于两地的种种。在他口中得知,马来西亚在今年多次引用《煽动法令》进行一系列的调查和提控,对于言论自由作出严厉的打压,在威权国家的状况中,彷佛看见了我城的倒影。

 

7月2日的凌晨,一次预演占领中环,511人被拘捕。因为反对人大常会对于香港选举改革的提案,中共一次又一次对于香港普选民主拖延及欺骗,引起学生发出抗议的第一声。九月底,香港专上学生联会(学联)进行了为期一周的罢课行动,在罢课的尾声,学生领袖们试图闯进被拉下铁闸的公民广场,这片曾经开放过集会的空间,如今却是重门深锁。那个暴烈的晚上,警察把进入公民广场的学生及市民围困,并对闸门以外的支持者发射胡椒喷雾,直到天亮,同时拘捕里面的示威者,共有74人。首批被捕的包括仍未成年的黄之锋,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涉及三条罪名:非法集会、扰乱公众秩序及强行进入政府建筑物,在拘留期间不获保释,警察更在搜查寓所时候把他的电脑带走,他的父母斥之为政治迫害,实不为过。马来西亚有《煽动法令》,我们也有公安条例的恶法。

因抗命而成为命运共同体

9月28日,金钟的天桥及街道被封锁,只好沿着湾仔走至演艺学院的那方。那是个天公造美的下午,也是个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凝重的日子。从演艺道一直前进,从天桥走到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整条大道被占领,朋友说那是会令人流泪的场面。我没有流泪,但却充斥着难言的感动,从前社会运动总是小部分的人出来占领马路,不用一晚就被警察清走,而当下的香港,公民抗命彷佛真的悄悄栽种在香港人的身上,被催泪弹喷至泪流满面,却是去而复返,赶也赶不走。

当晚的形势非常紧张,不断收到来自各处的谣言,如12点后解放军将进城、警察开枪……加上那些烟雾弥漫的画面,真的好像打仗般,就连原来答应24小时开放给市民作为避难处的演艺学院,在午夜将近之前亦匆匆把人赶走,就是因为收到警方将会把里面的人视为暴徒的消息。学联呼吁群众离开,但是这夜没有领袖,留下来的人却逐渐增多,愈多人愈安全,大家在此刻彷佛都是命运共同体,紧紧相依,互相守护身边那些认识及不认识的人。

天色渐亮,那晚的谣言一一不攻自破,还发生了占领旺角的弥敦道和铜锣湾的轩尼诗道,两条都是香港交通的重要枢纽,与九龙与港岛一脉相承。然后,因为以雨伞遮挡催泪弹而生成的场面,壮观得成为了一场“雨伞革命”,或是被视为更贴切的“缩骨遮革命”,占领中环已经退场,而这场运动亦从学生运动转变成为了全民运动。

据点分散了在金钟/铜锣湾及旺角,两边的气氛截然不同;旺角一边,参与者的成份更为复杂,来自不同的阶层及年龄。记得占领弥敦道的第一个晚上,谣言同样此起彼落,说是有MK仔 [注2] /纹身汉在闹事,消息混乱,但总算是“平安”地度过了那个晚上。

图说:由一名女中学生发起设立“民主墙”,鼓励民众写下心声,现在金钟民主墙已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Patrick Cho、谜米香港提供。

两条平行线的有感与无感

第二天早上,因为某些行政事务上的必须,特地回了一趟岭南大学,即使学联没有宣布无限期罢课,大家都是没有心情继续上学。看到聚集于学校永安广场的学生,脸色上的急切,都渴望为这场运动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协助。

那天我因回校而坐了两程西铁(捷运),来回往返,我遇上了两对截然不同的人。

第一程,旁边坐着一个操着非纯正广东话腔调的疑似新移民妇女,带着六、七岁的儿子,我们都在看铁路里头那小型的电视框,人小鬼大的小孩脱口而出︰“警察怎么可以如此暴力对学生!?”身旁的母亲认同孩子的话,有些感慨地说出同一番话︰“对啊,警察怎么可以如此暴力对学生。”虽然我心想被暴力对待的,又岂止是学生?然而,我这两天比较眼浅,听罢鼻来一酸。

回程,身边坐着中产打扮的中年男子,在我耳边,强迫我听了他讲十分钟的电话。满口自以为是的说话,说起儿子昨晚不回家但只说是去社区中心都被他骂,女儿好像是学生会的人,也被他警告了一下;又说自己并不相信什么价值,只相信真相(妈的,真相不就是警察不断向群众投放催泪弹,以不合理的武力对待手无寸铁且和平到不行的人吗?),再不断讲讲讲讲讲,那十分钟,我真心觉得他对我造成了滋扰,致使我无心专心看书。那一口流利的广东话,真的比脏话更难听。

街头上庶民的多样与混杂

再次来到旺角街头,沿着太子区走到油麻地方向,还是充斥着满腔的感动。在平常日子的状态中,我很讨厌到旺角这个热闹地区,人多挤迫,本地人与自由行的混合,让人喘不过气。但是被占领之后的旺角变得再不一样,甚至可以松动人们对于街道这个公共空间的想象,场域性质的转换,更加贴身地感受得到。

有人警惕不要过于松懈,警察消失、渗透可能引起的混乱效果,这些我通通都懂,亦能理解。但我还是很喜欢旺角,庶民的多样性在此处开展,一个全民的运动,里面参与的人本身成份就非常斑驳及混杂,重要的不是排斥(渗透的人当然另计),而是如何与这些看似难以沟通的人进行沟通,还有尝试互相理解。

在现场遇到旧同学,他说看到去年认识的几个码头工人 [注3] 都来到弥敦道支持,让我深深感受到那是运动组织者在过去所种下的种子在发芽。我想,思考多一点如何去互动,总比散播流言来得更实际。

旺角的平静气氛延续数天,直到一群反占中人士及黑社会的出现而发生严重冲突,他们打人、非礼女生,然而警察在场却没有尽职,非到了现场人士起哄才拘捕肇事的人,却又被人发现在另一边厢把拘捕的人放走。警察的所作所为,虽听说有尝试保护在场的占领人士,但还是不禁令人倒抽一口凉气,一个星期前才布满警力甚至出动防暴警察及催泪弹来对付手无寸铁的反对声音,为何待遇的差别竟是如此夸张地不同。一直对于警察没有特别的憎恨与喜爱,心知肚明他们作为国家机器的一方,拥有合法使用暴力的垄断权;但是,比起87枚催泪弹,我更无法接受警方的选择性执法,这是完全超越底线的私相授受。

期望光明权利的萤萤微光

毛泽东说过,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在这场运动的局势中,甚至连朝夕都太长,似是天天都在变化,还未好好消化就已经有下一波的局面,而这种紧张,也包括了参与者之间的关系,攻讦太容易发生,在撤离与留守之间亦出现极大的分歧与争论,运动出现的去中心化没有单一意见领袖,这是好事,但如何组织起来是参与者需要面对且思考的一道大难题。

林雨梦提供。

执笔之时,正值德国哲学家汉娜鄂兰(Hannah Arendt)的108岁诞辰,我在占领的旺角街头中看过有人贴起印着她头像的宣传单张,粗略地阐释了她最为著名的“平庸之恶”这个概念。然而,她在《黑暗时代的人们》中,曾经写过这段话︰“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时代,人们还是有期望光明的权利,而光明与其说是来自于理论与观念,不如说是来自于凡夫俗子所发出的萤萤微光,在他们的起居作息中,这微光虽然摇曳不定,但却照亮周遭,并在他们的有生之年流泻于大地之上。”

祝福我所爱的城市。

写于 香港

2014年10月14日

注释:

1. 2013年10月,百年文丁客家村十多户屋子遭发展商强行拆除。村民组织并发起保村运动。

2. 由于旺角以前是柴米油盐衣物等货物的集散地,因此成为黑社会派系必争的“油水区”。当中年青一辈为突显自己身分,会在外型与身体上作出与众不同的打扮,这些人经常被称为“MK仔”(旺角Mong Kok),后此装扮成为许多年轻人模仿的潮流文化,加上旺角有许多针对年青人的娱乐与潮流服饰消费场所,该名词也泛指经常出现在旺角的年青人,象征某种香港道地旺角文化的用语。

3. 2013年3至5月葵青货柜码头爆发严重工潮。

编按:本文经同意转载自 《街报》2014年11月号 ,原题“期望光明的权利:记雨伞革命二三事。作者李雨梦是香港人,香港岭南大学文化研究系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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