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行动月读

我是个华文书店员,本身也是读者。除了卖书,平时也看书、说书、讲书。对我来说,和华文书打交道是再也自然不过的事情。不过,当店里来了的外国读者,我辈或许就察觉“华文书界”其实未必如此天经地义,甚至隐约感到不安。

我要强调,这里指的是“外国华文读者”,比如中国、台湾和香港人。毕竟,一个旅人不管看不看得懂华文,都可以基于各种理由进入一家华文书店,比如纯粹打发时间,或者单纯的好奇,甚至是看到书店就非逛不可的瘾头发作(这才是书虫本色不是吗?)

他乡遇故“书”

不过换作是中港台读者,情况可能就不太一样。众所周知,本地出版业至今未能独立撑起整个华文市场,但凡大小书店,几乎都是入口书居多(教科书专卖店应该是例外)。这些书从何而来呢?当然是两岸三地了。问题来了:咱们的“外国书”其实就是中港台读者的“本土货”,而当他们在异乡走入一家书店,站在家乡出版品前,书店员可以为他们做什么呢?

如果他本身就是一个爱书之人,想必在本国就常逛书店,更何况咱们书本上市的速度要比原产地慢得多,纵使玲琅满目,但也无多大吸引力可言不是吗?更进一步说,就算某位旅客意外找到一本心头好,但不要忘记咱们的书价贵得多,他大可把书名记下,回国再买(就连习惯了在原出版地买书的马来西亚人——比如学成归来的留学生——也很难适应本地的价位)对不?

“请问有(关于)马来西亚的书吗?”

因此,如果说中港台读者有什么共同的寻书目标,比较可能是想看看我们自家出版的书本:有没有关于马来西亚的书本?建国的史著?有关马来文化的介绍?

偏偏这正是现实中书店难以克服的缺憾:一方面,不管是在国内出版的纯本地货,还是以马来西亚为主题的外国书,能够提供的实在不多;另一方面,就算是在得来不易的现有成果中,大部份其实都集中在“马来西亚华人”的范围以内,很难满足想要全面理解“马来西亚”(比如我国历史、我国地理等)的外国读者。

这就是为什么每当有外国读者前来“狩猎”,书店员更多时候只能领着他们走到小小的本地书区,不无心虚地表示有关马来西亚或马来社羣的华文书籍不多,敬请见谅,最多建议对方不妨考虑马来文或英文书类云云。不过,我们必须继续追问下去:现存“入口书为主”的华文书市结构是不是只影响外国读者呢?

不只是影响外国读者

显然不是:一直沉浸在这个结构底下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自己国内的华文读者啊!对于华文源流的读者来说,这个结构会带来什么影响呢?当然,买华文书的读者未必就不谙其它语言。然而,一来并非所有华文源流的公众都具备双语能力;二来就算拥有基本的外语能力,也不见得会对该语言的世界有兴趣。

换言之,我们不排除有部份精英能兼通多语,还可以在不同语言世界中找到自己的兴趣,但这毕境是少数——如果絶大多数的华人都是多语专家,我们还用得着那么撕心裂肺地高呼“跨族群”吗?因此,若说现实中存在一个规模不小的华文读者群,理应不假。当华文书店以这羣读者为主要顾客而生存,后者赖以中港台出版品为主要精神粮食而阅读,这种生态是否有反思的必要?

台湾学者陈光兴早前曾提过他逛吉隆坡华文书店的经验。当他看到书架上摆放大量台湾流行的刊物与书籍,直呼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几乎有些台湾次殖民地的味道”,尖锐地指出台湾对马来西亚的单向文化输出。时过境迁,如今马来西亚华人文化不至于完全交白卷(最明显的也许是马华文学,还有电影),但恐怕还是比不上吸收和接受的程度。

他山之石终究是别人的

比较本土和外国的文化输出,絶非恶意数落华文创作和出版人士。持平而论,华文出版界目前能力有限,免不了借助他国出版界的肩膀看世界,像是足以横通各地的大部份非人文书籍(像是成功学、心灵励志等等),还有中华古典文明(例如古典文学、中国古代史等),以及世界各地文化资源的翻译等等。

然而,他山之石终究是别人的,緃使可以攻玉,仍不太可能喧宾夺主。緃使中港台和我国华文社群共享同样的历史与文化因缘,然而时过境迁,各地有着不一样的发展,如今相遇之时必会发觉彼各自关心的课题不尽相同,对于知识的需要也不能一概而论。因此,不同地方的出版侧重点自然有所不同,这除了直接反映在写作重点上,也会影响争非华文知识的翻译工作。

比如,得益于中国和台湾的译者,本地华文读者得以阅读美国学者萨依德及其名着《东方学》,接触后殖民论述。然而,很多读者却是透过《东》的中译本,才得知我国已故学者阿拉塔斯《懒惰土著的神话》这本更为贴身、更为与我们相关的著作。此书指出“土著是懒惰的”这个谬误其实是当年英殖民政府所精心打造而诞生,可说是回应当朝种族政治的重要思想资源,但如今萨氏著作中译本已在本地流通多时,可《懒》书至今仍无中译本。

小心读者把他乡误作故乡

因此,世界各地华社拥有各自的阅读需求,当中也许有重叠之处,但必有截然不同的地方。更何况,马来西亚华社处于多元社会,又非国家的最大族群,这两点显然和以华人为主的中港台社会完全不同。华文书店作为阅读世界里提供资源的前线,必须意识到这点,才能反思“入口书为主”的现存生态。

问题也许不仅仅只是无法满足本地读者的知识需求而己,我们甚至需要考虑到它是否会直接左右本地阅读风气。不要忘记,两岸三地对我国华社之影响絶非止于出版业而己。举例而言,在政治上,我们热切地讨论北京八九学运、香港占中运动、台湾太阳花学运;在娱乐方面,我们亦深深着迷于两岸三地的选秀节目、电影电视剧、乐坛等等。

我的意思是,马来西亚华文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处处可见中港台文化痕迹的天地。华文读者长期浸泡其中,来到同样是两岸三地出版物为主的书店,他会在多大程度上保留马来西亚读者的自觉呢?毕竟,不管是话题的承袭(例如过去的国学热、各种选书奬项、各地文学奬等),还是作者的魅力(最明显的,当属三地意见领袖在本地颇具影响力),本地阅读的品味和风向都难脱其影响。如果我们见到有读者误把他乡作故乡,应该可以从这个角度去理解。

建议耕耘书介书评文化

那么我们可以做什么呢?摆脱入口书絶对是痴人说梦,要壮大本地华文出版业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我想眼下比较可能的,是耕耘书介或书评文化。从本文的脉络来看,我们既需要介绍中港台书籍,也应该多谈本土的非华文出版品。前者可以提供“马来西亚式”的解读,后者则是尽可能为现存的图书结构注入替代资源,让华文读者的阅读视野更为宽濶,两者缺一不可。

陈沛文,拉曼大学中文系硕士生,平日喜爱阅读,目前在书店兼职,同时也于中学、大专从事华语辩论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