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也有不同面向:
看见个人生命经验的创伤
【时政】跨界书写
你可能看过这样一张图,看起来是侧脸,眼球稍微偏一些,却看见正面半张脸。这些造成视觉错觉的图片,要传达的意思很简单——人类会被自己的眼睛所蒙骗,我们看到的真相,可能与别人的不一样。
【时政】跨界书写
你可能看过这样一张图,看起来是侧脸,眼球稍微偏一些,却看见正面半张脸。这些造成视觉错觉的图片,要传达的意思很简单——人类会被自己的眼睛所蒙骗,我们看到的真相,可能与别人的不一样。
例如马共,不要说族群之间对马共的历史定位会有不同的意见,同个族群之间也不一定全都是同一个立场。我的父亲出身于“黑区”,祖父当年两个弟弟为了躲避征召对抗马共,决定返回他们从未见过的“祖国”,因他们认为共产党是“自己人”。
我的母亲家中有人任警员,在戒严时期被派到文冬,是那些年的精锐部队。几十年后和他谈起马共,他依然对自己亲人死在马共手里仍无法释怀,他认为马共是敌人。冷战时代下的个人创伤,岂是我们能大笔一挥的,决定对或错?
马来西亚经历巫统主导的国阵/联盟政府统治60余年,还未成为一个正常民主化国家,更不用说民主化之后的转型正义问题。转型正义(Transitional Justice)不只是处理过去在威权体制下无辜坐牢、甚至逝去的生命与青春,更要处理我们这个复杂的社会中,个人乃至集体的创伤经验。
要处理这个复杂的问题,我们首先应该都认同,每一个族群都有很深的不安全感,彼此互不信任,这样的问题在2005年希山慕丁举剑后,愈来愈严重。尽管我们短暂经历净选盟2.0和3.0令人感动的跨族群革命情感,但一切似乎在民联破局后回到原点,甚至有人开始质疑,我们是否曾经做错决定?
不安全感根源在哪里?
谈马来人、印度人或原住民的不安全感之前,我反而想先谈谈华人的不安全感,华人对以马来公务员为首的执政机关的不信任感,并没有随着在野联盟执政几个州政府而降低。经历2013年505选举,激情过后空虚失望的人更多。就如黄进发所说,有能力的人选择移民,没有能力的如果不沉默,就是更多的怨愤与咒骂。
华裔移民潮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在1970年代,因为国阵政府更改国民学校的教学用语,从英语变成国语,加上公务部门升迁制度的改变,导致许多专业人士如医生都纷纷移民国外,林吉祥1976年的国会演讲稿就已经提及人才外流,至今30年,什么原因让大家丝毫没有意愿留下来?
因为,不公平。
先撇开集体承受的不公平不谈,伤人最深的往往是个人生命经历的不公平。作为一名独中生,我倒是逃开了在少年时期承受不公平、被歧视对待的经验。在制度偏颇下,多少华裔国中生,看着与自己一样优秀或更优秀的马来同学,在中三就获得机会到寄宿学校重点栽培,接着出国念书,自己却没机会。
考完SPM,成绩差一点的马来同学也被Matrikulasi录取,用捷径方式进入本地大学。剩下与自己一起拼搏STPM的同学,都已经是前面两轮“选秀”没被选上的秀才。更残酷的是,无论成绩多好,比自己差一点的马来同学,好像都有更多机会进入国立大学。
这样的不公平深深地伤害了许多人,多少拥有梦想、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人必须承受梦碎的不公平经验?
威权体制下的受害者
这样的受害情绪,一点也没错,华裔的确是受害者。但是,受害者只有华裔吗?在整个威权体制中,所有人都是一份子,有受体制直接迫害的受害者,有间接受到伤害的受害者。生命中曾经体验不公平、被歧视经验的,实际上不限于华裔。
我们的确看到,马来大学毕业生出来找工作,翻开报纸一找,许多中小型企业开宗明义要求员工一定要会特定语言;或者因为遵循宗教习惯需在工作期间祈祷,而就算和他人同工却不同酬。
印度朋友呢?印裔社会恶性循环大家都知道,酗酒、打人、私会党,最近的电影“Jagat”把他们的问题刻画得那么清楚,让人心痛。现实社会中,就算有好不容易大专毕业的印裔年轻人,到吉隆坡找工作,第一个面对的问题就是没有人要租房给他/她们。不是因为他们付不起房租,而是房东下意识认为他们是高风险群。
在每一个人都有受害经验的社会中,我们如何跟别人说,“我受害/被歧视比较严重,我比较可怜”?为什么要比较谁比谁可怜?
受害者也同时是加害者
更重要的是,除了万恶的巫统/国阵是制度加害者,迫害“我们”,有没有人同时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例如说来自乡下国中,成绩不好,家境不怎么样的马来学生,借了政府的PTPTN,去国立大学念书。他成绩普通,出来就业到处碰钉,最后找到一份与同事同工不同酬的工作,老板的解释是,因为他一天要祈祷五次?他的老板,说不定是当年STPM考得很好,却挤不进本地大学窄门,也没有钱出国念书,升学梦碎的华人?
2004年在马来西亚禁播的电影《冲击效应》(Crash)就是这么一部深刻说明一个人如何可能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的故事。可惜,国阵政府大概领悟当中的精华,禁播了。
实际上,哪一个受害者能先看到大家共同的生命经验,就能先治疗自己。
曾经,我遇过一位主动放弃政府奖学金到国外留学的马来同学,因为她觉得成绩跟她一样好的华裔同学却拿不到奖学金,极不公平。因此,她决定放弃不拿,靠父母亲的资助一样念完大学。我们一群华裔学生,无不感动,赞许她的举措。
我窃以为,这就是大家对“进步马来人”(progressive Malay)的想象。一个可以先跨出自己的舒适圈,看到别人生命承受的不公平与歧视伤痛。回过头,进步的华人又长什么样?我们能跨出自己的舒适圈,看到别人的伤痛吗?还是我们只等别人承认,我们才是受害者?又或者,大家以为,只要是华人,就是“进步的华人”(progressive Chinese)?
谁才是进步马来人/华人
我遇到的那个马来女生,如果不是家底厚,大概也没本钱放弃奖学金,展现她的“大爱”。多少马来人恩泽于新经济政策或其他对他族不公平的政策,而有机会完成梦想。这些马来人不少已是中产阶级,有的成为“进步马来人”,有的干脆不回国了。
但别忘了,与此同时,还有许多没得到帮助的马来人。如黄进发的说法,他们只是手握一张参与幸运抽奖的票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到大奖。这样的人在哪里?在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在城市,在每一个小镇与甘榜里。
他们和所有人一样汲汲营营过生活。例如我每个月拜访的两个夜市,有一对年轻夫妻,总是带着四个年幼的小孩,到夜市做生意。最近才发现,其实每一个夜市都有他们的踪影,一个星期七天没有休息。半年前,大肚的太太分娩不久,就没看到小孩,我多嘴询问,才知道孩子夭折,但夫妻没有时间难过,他们的生活煎熬,后面还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小孩。
一整条街的夜市,放眼望去,华人、马来人、印度人、还有越过南中国海到半岛讨生活的东马原住民,哪一个不希望透过自己的努力改善生活与社经地位?
火箭支持者是小商小贩
从过去到现在,民主行动党很重要的支持者基础,是小商小贩,这些靠自己双手打拼的经济社群,没有政府保障,也没有优越的经济条件,靠的是自己的实干;如果我们回头看看同一条街夜市里的马来摊贩,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今天要解决的,是一个大家都因为经济拮据、生活过得不好而衍生的不安,以及从经济变成对他者、非我族类的不信任。
马来人为什么不愿意丢掉一张可能永远不会被抽到的幸运抽奖票根?2008年到现在,纵使几个州属换了政府,但是,在野党毕竟没有强而有力的经济政绩,包括一套能说服且深深打动所有人的经济论述。甚至有人坚持,民主行动党的原则就是执政后马上废除对少数族群不公平的政策。
这情况有点像是,我们手上还没有任何可以拿来证明足以取代抽奖票根的替代品,但我们却希望别人先把票根丢掉。票根丢掉了,我们会把一些现金送上,多少不知道,但没有丢掉票根,什么都免谈。扪心自问,除了大爱的马来人,谁理你?
中间偏左政党不妥协原则
选民是理性的,不管什么族群的选民都一样。要强调的是,这并不是要民主行动党妥协原则,民主行动党不需要也不应该妥协任何原则,从过去到现在,民主行动党的社会民主主义都很清楚,我们是一个中间偏左的政党,我们应该协助所有在霸权底下受苦难的人民,不分族群。
因此我们必须证明或至少说明,怎样的情况下大家都不需要幸运抽奖,也可以得到往上流动的机会。就算再也没有幸运抽奖,也没有人因此向下沉沦。希望联盟的希望在哪里?希望,应该寄托于一个机会平等的社会,人人得以追求并实践梦想,不因霸权统治而被迫经历歧视、不公平的生命创伤。
这个国家半个世纪以来所承受的社会撕裂已经够多了,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巫统/国阵高官朋党们,每个普通老百姓的生命当中可能都有不同程度的创伤。作为政治领袖的人们,必须先看到这个社会需要治愈。
这个过程需要每个人先承认彼此的生命经验,承认我们看到的经验、历史,都可能只是一部分。我们需要看到,这个社会的中低下层人民,其实都对自己的生活有一份期待,政治人物的责任,是保障他们追求梦想的权利,而每个人追求更好的生活,并不是一场零和游戏。
黄书琪,新闻系与政治系出身,曾任媒体工作者,第13届大选中选为柔佛州士乃州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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