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都门梦忆】

以前的风尚,如今重温眷念,这就是怀旧——华人农历新年落在吉隆坡,其实除了冷寒时节不再,习俗人情大抵依旧在:对于存在过的老建筑拆毁变卖,典当时代历史意义也不足惜,倒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过节琐碎,遵照如仪;怕的是冥冥之中的包庇有欠缺,于是之前洗扫、送神,分外殷勤,大可美其名为“维持传统文化”——送灶神上天,所谓的“上天言好事”,以甜食讨好,希冀道德功过簿子里不要过于认真,“抑恶扬善”,祈求万事如意五福临门。

讲求现实的利益,善于夹缝中生存,钻营谋事,一点都不含糊,甚至公家土地房产暗地交换,台底下眉来眼去,宁愿各自猜度,也不让人见,可面对大节年里,规矩习俗非要做足不可,再八面玲珑手段毒辣的场面上生意人,也得在无形的神秘力量跟前俯首称臣———香烛神料店门口摆卖着簪花披红,等着人家买回去替神像披挂,换上新衣裳,或贴上财神爷彩绘画像,每年认真参考吉利时辰方位,巧心备供品,设案迎接,希冀财神眷顾;从虚无虚空的老旧风俗里寻找最实质的回报,华人从不觉荒谬,反觉得安心,有拜有保佑。

在复杂环境下辗转周旋,迂回的赚钱,以致开拓财源………“搵食唔容易”,即使最底层的小市民也不头脑简单,要谋生,谁不千难万难?摆个摊子,也要疏通拜码头的,黑白两道得摆平,多事说一句,年初一香港旺角的血溅事件,是触楣头的,真个大吉利是,“求财啫,唔通求气咩”,一切以和为贵,和气生财,方能财源滚滚嘛。谁也不会理老屋旧楼有何文化历史价值,只管发展之名号当头,铲成平地更能建起黄金屋,游走政策缝隙之余盘满钵满,皆大欢喜……华人这方面的现实世故,独步天下。

怀旧皆是清浅愉快的

若说我们忘本,肯定会委屈喊冤——华文教育出钱出力的大有人在,同乡福梓哪样都不少,佛寺神庙一砖一瓦点滴皆有分,虽然背后将孩子送去国际学校的不在话下;前头三牲厚礼,舞狮酬神,后头随时把金纸灰烬祭品乱洒,不管周遭环境如何。然后仍有闲情嗟叹老好时光,怎样过去不在,以前的新年可热闹了……我想所有怀旧都是清浅而愉快的,华人新年的天空湛蓝澄清,天气总是热的,“过年风”吹得门窗啪啪响,单是半山芭就好几座电影院,贺岁片看个不亦乐乎。

前阵子网上还有人传当年《阿飞正传》戏院上映版,前首有数十秒画面是典藏光碟没有的——开头便有梁朝伟坐在阁楼独白,接着梅艳芳的《是这样的》响起,城寨墙边有刘德华经过,女人匆匆走上楼梯,戏剧性的情节隐而不发,只是片段;隐藏开头出土,众人惊艳,我心想这有什么?那年的版本确实如此,不过二十多年,一切变成怀旧怀念,挖出来还得沉湎低回一番。过去急就章的一次吋吋菲林,转眼化为传奇,时间的玩笑再次施展开来了。

浓厚的六十年代气氛

王家卫的贺岁片上映,没有刻意的喜乐吉祥,浓厚的全是过时的六十年代气氛,朦胧而影影绰绰,男女牵恋似有还无,虚无中带颓废,与节庆贺岁无关。我正值文艺青年阶段,贪恋光影,先在星光戏院看了,再到大家购物中心楼上迷你戏院作第二轮巡礼,三到秋杰中南区京华戏复习,每次去不同地方,几乎各有状况,里内骂声四起的有之,打瞌睡鼾声大作的更是常事,总之如今经典影片从前不过是大过年的“禁忌”。

不比现在,一个旧录影带的小片段也让人欣喜若狂,视为珍宝。巴刹律金华戏院历尽沧桑,犹记得多少电影于其中展现风华艳彩,眼下有巩俐饰演白骨精,不禁想起过往在金华看过岳华演过的孙悟空,演白骨精的是黄金仪,我与家父在楼上厢座,孙猴子和女妖打得不可开交,各化身多个分身比划,看得眼花缭乱,精彩纷呈。而半山芭大华戏院后期都在放映二轮片子,更有软性色情西洋电影。

后来停止营业,化身家具卖场,如今耸立了高级酒店式公寓,看来也是“商机处处”但的结果,住的只怕不会是当地市民,理应是外国人租用,给投资者赚取利润,也希望连带附近地段水涨船高,炒卖套利。太聪明的现代吉隆坡人,一次次将多少代的历史记忆典当出卖了。留下残缺的怀旧材料而已。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