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读本大书

SPM华文科难获A并非鲜事,十年前我还是考生时已热议满城,但今年的成绩再创新低,讨论因此比往年都还热烈一些。

可议论得多不代表议论得好。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多年来很多人对此议题的观点仍停留在“华人就应该报考华文”(注一)。无论考试多困难,或怀疑有人有心刁难,他们仍主张,既然你体内流着华人的血,华文就是你的根,再苦也要迎难而上。

“民族”和“悲情”的确是马来西亚华教与文化得以留存与发展的情感基础。有学者就认为,马华社会对文化的坚持,很大程度是一种反弹——因为受到压抑,萌生羞辱感和危机感,所以迫切发现和保存自己的文化。

如今“报考华文”俨然成了部分华人眼中反抗压迫、维护尊严的动作,尤其今年SPM成绩公布后的一系列报道舆论,均可感受到浓浓的受害悲情。

民族悲情的盲点

当“报考华文”和“民族正义”挂钩,一些特别现象于焉而生。比如人们不仅鼓励考生报考,也多少谴责和贬低那些放弃报考的学子,仿佛他们是民族罪人。

比如报考华文成为一种运动,而政党、媒体、民间团体纷纷响应投入,盛况虽不及当年的护校运动,但也相当引人注目。

如今甚至还有一种“9A1B生(也就是除了华文,其他科目都获A等的考生)比全A生更受落”的趋势,因为明知华文难考仍赴考给人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美感,在华文这科败北更像是张爱玲所言的“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

华社对文化和教育的坚持确实让人动容,但笔者想提出的是,当我们太常用“民族”和“悲情”的角度审视SPM华文议题,我们是否陷入了盲点而不自知?

就目前的舆论看来,大家似乎想到的是如何振作彼此的士气,向不可能的任务宣战,却忽略了SPM华文科未必是一个不可动摇的大石。

华巫英考核内容

本文的目的因此很简单,笔者将分析华文科的考核内容,和提出一个简单的改革方案,供各位参详讨论。

很多人说,华文科比马来文科、英文科难考许多,即便从小以华文为母语的学生也有这个认知。

但华文究竟难考在什么地方?很多人的答案或许是:考试局有偏差,故意把A的标准提高,让学生难以达标。

考试局有没有偏差,确实可以进一步调查,但我们也不妨对照一下其他两个语文的考试,看在考核的内容上,三者究竟有何不同。

SPM华文的考核内容如下:

试卷一:应用文写作(30分)、一般作文(70分)

试卷二:文章概述(20分)、文章理解与语文知识(45分)、古代诗文理解(25分)、名句精华(10分)

SPM马来文的考核内容如下:

试卷一:引导作文(30分)、一般作文(100分)

试卷二:文章概述(30分)、文章与文选理解(35分)、语文知识(30分)、小说赏析(15分)

SPM英文的考核内容如下:

试卷一:引导作文(35分)、一般作文(50分)

试卷二:图文理解与语法(15分)、资讯转述(10分)、文章理解与概述(25分)、诗歌与小说理解(20分)

锁定范围的文选

从考试内容来说,试卷一,也就是作文题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忽略不谈;试卷二方面,三个语文科均有文章理解、语文知识、文章概述和文学赏析,乍看之下也很相似。

但,要注意的是,马来文和英文科的文学题均是锁定在固定的文选范围里的。从中一至中五,学生每一年级都须学习课程局指定的文学作品(Komponen Sastera (KOMSAS)/Literature Component),文体包括诗词、散文和小说。SPM试卷中的文学题正是从这些文本撷选而来。换言之,学生只要把这些文本读通读熟,基本可以回答试题。

华文科则不然。华文试卷二的第四部分“名句精华”虽锁定在固定的古今名句,但这个部分仅占考试的10分,影响有限——这个部分也有一定的难度,因为它考的是预备班至中五的名句选摘,而非仅限于中四中五列出的名句。

第三部分占25分的“古代诗文理解”则是开放性的文本,其中有一篇古代散文和一篇古诗,要学生理解与赏析。由于学生试前并不知道会针对什么文本出题,学生能作的就是练好一定的古代汉语基础和文学赏析能力,并且这个能力必须在转换任何一个文本的情况下都能顺利施展。根据一些老师友人的分享,“古代诗文理解”往往是许多学生失分之处。

文学题在三个语文科的比重未必最为关键,但不可小觑,何况华文科的文学题比重还是稍高的:华文科(17.5%[“古代诗文理解”和“名句精华”在总分200分中占了35分])、马来文科(17.1%[“文选理解”和“小说赏析”在总分240分中占了41分])、英文科(12.9%[“诗歌与小说理解”在总分155分中占了20分])。

SPM华文应有文选

笔者因此主张,华文科的文学题应和马来文、英文一样,针对特定文选出题,理由如下:

第一,学生的古代汉语基础与文学赏析能力普遍不好。在马来西亚这个多语的环境,华人基本要掌握中英巫三个语言。掌握一个语言已不容易,何况掌握三个,加上国中华文科的上课节数较少,一般学生的古代汉语基础与文学赏析能力难以提升是可以理解的。

倘若华文科的文学题有特定文本供选读,考试的难度会相应降低。老师可针对文本,作深入、完整的翻译和赏析,坊间的华文教科书也必定会如马来文、英文的教科书般整理出翻译和赏析要点,供师生参考。学生通读了文本,再掌握赏析要点即可,而非如现在这样须掌握可以通读一般程度的文言文与诗词的古代汉语知识。

据我所知,独中高中统考华文科的两题文言文也有一题出自高中课本,学生一般在这题有较好的表现。

台湾联考亦采文选

台湾高中联考的国文科之文言文部分也非漫无范围,最新的“101课纲”就推出了“核心选文30篇”,文言文考题多出自这30篇选文。

有较好的中文训练的教学环境都未必全用开放性的文学文本,SPM华文科是否应该有所调整呢?

第二,可能的话,这些文学文本亦可提供基本的中国历史与文学史知识。华文试卷中的“古代诗文”和“名句精华”常被诟病的地方就是缺乏历史和上下文的脉络。

好的文选其实可以补充这方面的知识,因为它一般提供的是完整的文本,而且赏析这些文本往往无法绕过作者的简介与创作背景。

提供依循的方向

对于这个主张,有人也许会反驳:马来文科和英文科就一定完美吗?君不见很多人完全没碰过课程指定的马来文和英文文本,而只是死记硬背老师整理出来的“主题思想”、“语言特色”等赏析要点,再在考卷上吐出来,这难道是理想的文学训练吗?

对此,笔者的想法是:取巧确实不好,但哪个考试不能取巧?而且,学生能够取巧,也是因为有技“巧”可“取”,它当然不是一件好事,但某种程度也说明这种考核方式较有方向可以依循。

无论如何,这只是一个关心SPM华文科的小市民拙见,希望能抛砖引玉,引来更多的讨论。

注一 :今年也有一些新声音认为 “文化情感都是建构/虚构的”,进而谴责传统观点,认为提出“是华人就应该报考华文”的人都是沙文主义者。这个观点年轻、有批判性,但我不得不说自己对它有点感冒,以为这只是不经省思的“后学”——后现代、后结构、后殖民等——之现学现卖。他们奉为圭臬的美国学者Benedict Anderson不是已一再强调吗——民族主义背后的深沉感情,是一种不可选择的宿命。


张康文,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UPSI)中文学程学士,在籍硕士生,电邮:chongkangwen@ms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