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可及之处】

在摄氏三度的东京,我却仍然记得2008年那个八月,我坐在夏蝉尖鸣致聋的日式庭园里,一股寒意熨贴着滚烫的背脊直沁入五脏六腑,一种无以名状的狞厉氛围在这以禅为归依的人造山水中漫延。

一片青翠的樱花树上,雄蝉振动胸前两个大音箱高亢激昂地与我心中翻滚的疑问对峙:“他们是失忆是选择性遗忘还是真的全然不知晓?他们仅想保持沉默,让自己成为谎言的一部份?”。

第一次到东京,三日匆匆行程中竟然选访靖国神社,这决定也让自个儿暗暗吃惊。从充满电影感的新宿醒来,来到极具威严的大鸟居下的我,还在不断说服自己要冷静客观。大道两旁的石灯笼、巨门上的金菊花徽记、挂有白幔的木建筑等一系列充满古意、仪式符号的视觉场景,却让我觉得危机四伏,没有放下戒备心。

8月15日,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投降之日,因此八月初的靖国神社内偶尔可觑见一些信仰“神道国教化”的老人,有的著军服持“旭日”军旗,有的在售卖二战军人(阵亡者?)的旧水壶、旧勋章,更有的做了大大的资料告示牌立在神社门口,题目竟然是——“南京大屠杀是个谎言”、“大江(健三郎)对冲绳岛民被逼自杀之说是个骗话”。

日常的祝愿游园

不过,神社内的游人与我看似没有隔膜感,从许多参观者的眼神里看出来,或许贯穿这旅次的主题就是日常的祝愿游园。我当下突发奇想地想和他人区别开来,就逸出正轨钻到本殿的后墙去,想找个门或洞或缝去窥探、去确认供奉甲级战犯的灵牌(后来读了资料才发现根本没有灵牌的置放,仅造册存写有死者名字的灵玺簿,可见当时的我对靖国神社相当不了解)。无功而返后,我背手盘桓在围有栏栅的拜殿上,身旁祈福者诚心投币、摇铃、合掌,两旁的警卫则紧张兮兮地注视着我。

读着神社祈愿牌上的保佑升学、安康,又或是晋升发财的庶民心愿,我心里很是纳闷:“他们知道所祭拜所祈求的对象是谁吗?难道相信‘山川草木皆为神’的日本人真的无所谓吗?”

付费进入神殿右侧的游就馆前,一神风特攻队员的全身塑像像神气少年般屹立面视每一位访客。才踏入三面玻璃的玄关,就可见一架被通白日光照耀得闪闪发亮的战机(多年后看了宫崎骏的《风起》才知道这就是整个太平洋战区都可见踪影的知名“零式战机”)。

战机旁有一巨大火车头,一名母亲正为站在车头前的小女孩拍照,旁有日文注明这是一台二战泰缅铁路通车时的蒸汽火车,并称该铁路为“世界工程奇迹”。我内心陡然一震,脑中闪过“死亡铁路”这成长岁月中听过多次的名词。可是我不记得,当年的母亲是如何向我解释这场战争。

游就馆展示战争

游就馆的取名,是源于《荀子》〈劝学篇〉中“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

进入游就馆的展示厅时,就读到了这段开场白。有“安国”之意的“靖国”出自于中国古代的史书《左传》,而游就馆的取名是源于《荀子》的“游必就士”--交游要接近贤德之人。讽刺的是,意含劝人做正确的事以免入歧途的游就馆,竟然是一个军事博物馆,这是以中国古代哲人智者来征召出“合理化的幻象”,并发扬成歌颂军国侵略主义的正义。

第一件展示的收藏品就是一把“元帅刀”,工艺精致得令人赞叹的武士刀只能令我联想到剖腹斩首等被渲染的暴力美学。偌大的博物馆内简洁有序,分类成不同主题的展示室,其中当然包括了“日清战争”及“大东亚战争”;收藏品小至军人的遗书、弹孔满布的军帽,大至一枚鱼雷就轰然置于室内。

我耐心地读看陈列品及说明文,甚至到视听室去观赏一有关大东亚战争的记录片,影像所带来的冲击是立即而强烈的,可以清楚感受到“大东亚共荣圈”这美梦的残骸仍牢固地盘踞这片天空。

战争与国家叙述

我不禁自问:“这些物件背后所牵连的战争伤痕与记忆都成为了国家叙述吗?这些陈列品的叙述让我觉得这里只有英雄及受害者,没有丝毫罪恶感。那么,帝国扩张和军事成就竟成了引以为傲的事物?”在馆内一路走下来,我节制的行为底下有头拴不住的怒兽在乱窜,得用尽全身力气去抑制,最后是匆匆“逃离”游就馆来到神社后方的水池边。

我从来就没有期待过,一个博物馆内所叙述的就是“真相”。历史长河中的确有许多历史是具争议性的,就算是同一族群及国家间就对某一段历史有完全不同的诠释。就像我曾发现我国的国家历史博物馆就仅有马来族裔的历史角度一样,而我族仅落得一张特大照片,图说竟是“Terrorist”,撼得我不得不问自己何去何从。

但是在第二次大战后的世界性反战、追悔中,日本人却仍能视侵略为“荣耀”,并那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继续彰显战争,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教化及认知呢?而日本人拒绝承认并且篡改历史的行为,能折射出人类群体在扛着国族主义旗帜时的真实面貌吗?

我知道,详述及批判靖国神社的文章已够多了,我却重新去推这块巨石上山。我知道,东京可游之景点很多,我却选择去日本极右派圣地来检视久远历史的丑陋面。不过,据说简短的“我不知道”这四个字,带着强而有力的翅膀飞行,因此我愿意自承无知,并借书写勾划出种种思绪和记忆的路径。

仍记得造访日本前,哥哥对我说道:“为何你总爱去帝国主义的国家?!”这是一句没有等待答案的戏谑话,却让我愕然,意识到历史所留下来的“后记忆” (post memory),早已深植于我们这一代的体内,某种特殊且不断变形的共感在东亚国家间流窜。

知识份子反思解除魔咒

二战是我们成长的背景图像吗?一个没去过日本的美国人类学家露丝本尼迪克特(Ruth Benedict),在《菊花与剑》得出日本人本质矛盾的结论。其实在认识任何一个日本人之前,他们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何其不是荒谬地两极化。那杀戳性及猥琐样貌联合一并的“日本鬼子”,与日剧或漫画里那充满朝气及理想的邻家大眼女孩,仿佛一直就住在同一屋檐下。我没有意识到,必须分辨出到底哪一面才是正确的认知。

初识日本,不是从东瀛历史开始,反而是从儿童漫画及动画——那从口袋拿出十八般武艺的高科技工具又爱吃豆沙饼的“小叮当”,还有那突眼太空装扮而且是说马来话的打怪兽英雄“Ultraman”——开始的。90年代到台湾留学时,大量残留在福尔摩沙的东瀛文化,不管是属于后殖民文化对我的再殖民与否,倒的确促使我不自觉地浸透在其中。

后来有人指称崇拜、复制日本流行文化的青少年族群为“哈日族”,我搞不清楚自己能否算是哈日第一代,还是就不过是,不小心混进每日捧着村上春树小说的羊群里的“羊男”。因此,这样的我,确实是很想知道自己造访靖国神社的理由。

靖国神社,这个牵扯了太多复杂情感或价值观的所在,令我很想亲身造访。对我而言,打开全身感官及性灵来聆听建筑物本体及其场景氛围所倾吐的,往往能体悟得更多。而前日相小泉纯一郎,大概是让我关注起靖国神社的触媒,在他任首相的2001至2006年里多次前往祭拜,让靖国神社每到8月15日就人声鼎沸且成为世界焦点。我虽随着身边气呼呼的耆老怒骂小泉,其实并没真正明白过为何一祭拜亡魂的神社竟能引起如此大争议;更好奇日本人到底如何看待这个神社,同时也质疑小泉的作风到底能否代表日本人。

可是,近观的游就馆、靖国神社确实把我掷入一个颠倒的世界,那庞大的错乱能量让我离开日本后,仍无法忘怀,并以某种执念来溯其根柢。我像是进入一个漫漫迢迢的旅程,而这关系到自己对人、对世界的信念,可是这些都无法被言语精确道出。

把战死悲哀变成幸福

2009年1月我在广州遇见一本书,那是哲学教授高桥哲哉所著的《靖国问题》。作者是二战结束后出生的日本世代(1956年出生),他在书里提出,靖国神社是通过“感情的炼金术”把战死的悲哀变成幸福的一个转化装置,靖国神社最大的作用不在于对战死者的“追悼”,而是对死者的“彰显”。

作者在书里第四章中谈到“靖国能代表日本的文化吗?”,摘录其中一小段如下:

“从1869年东京招魂社创建到现在,大约140年过去了,在此期间,靖国神社无论是在作为国家机构的时代,还是在战后成为宗教法人之后,从来没有祭奠过一个与‘天皇的军队’为敌的战死者。靖国神社如此排斥敌方的战死者,原因就在于它是超越‘文化’的国家的政治意志的产物。”

身为日本人的高桥哲哉终让我感受到:人,虽然可在大环境里被蒙骗、被摆弄、被扭曲……但总有见着更睿智曙光的可能性。

这些年下来,我手头上陆续累积了一些书籍,像大江健三郎的《广岛·冲绳札记》及《我在暧昧的日本》、高桥哲哉的《战后责任论》、大贯惠美子的《被扭曲的樱花:美的意识与军国主义》、田中实加的《湾生回家》、小熊英二的《活者回来的男人》等,仿佛不断藉由这些日本作家对二战的直面、叩问、反思、批判,来解除那像魔咒般紧紧攫住我的激烈情感。

我在该旅次中闯入了人类大悖论里,之后尝试把自我反思(包括对自我的审视和对他者的批判)成为我遵守的信条。在思考着如何感知“日本”及“日本人”时,是建立自己的判断标准,还是从“民族立场”去感知?在坚持谁是加害者谁是受害者之际,我自问是否有尝试了解日军占领马来亚的三年八个月历史。

持续抹灭在地记忆的国家机构,连建立抗日纪念碑也是靠民间团体发起的马来西亚,往后世代会否不知道“肃清”这个名词,转而只记得“南京大屠杀”?日本战后国家新认同是由抹去战争及帝国记忆建筑而成,而马来西亚战后的新国家认同又是抹去哪些记忆建筑而成?

村上隆《五百罗汉图》

当年因造访靖国神社而发掘到自己,或可说是发掘到世人,原来可以同时拥有极度简化认知兼极度复杂情绪的。刺眼白光所折射的色谱里,又有多少色度是我们肉眼所无法看到的?艺术,是否更接近这种色度?

铁盒子轻巧快速且无声无息地把一小群人运往高楼第53层,我终于来到这耳闻已久的全世界最高的美术馆。时隔七年多,今年三月再访东京时,我选择了位于东京热门地点六本木之丘(Roppongi Hills) 森大厦的森美术馆(Mori Art Museum)。六本木之丘是日本传奇地产大亨森泰吉郎于战后1955年创立的森大厦集团(前身是森不动产)所开发的区域,森家族更是日本战后经济辉煌年代的见证者及受益者,其打造天空美术馆的大手笔曾让不少人瞠目结舌。

进入长方形的展场,眼前是腾燃的红光,像是在大电视屏幕里见着了那秃头、满脸皱纹、瘦骨嶙峋的卡通罗汉,吹着胡子扬着眉毛,各以不同姿态、不同服饰、不同大小地与神兽交错并排。这就是全城话题,村上隆那100公尺长的巨型画《五百罗汉图》。以独特的扁平动漫风格在全球刮起一阵旋风的村上隆,这次也让罗汉变成其中一个“扁平”角色。

罗汉,又称“阿罗汉”,是佛教中修得道的和尚。罗汉像因无经典及礼法规矩可依据,不同时代的艺术家都会有不同的表现风格。村上隆以罗汉为主题,用凸版画绢印等技术创造出色彩斑斓的画面,整个作品由四个独立区域组成,每一区域的命名分别是中国天文学中的四兽,即青龙(东)、白虎(西)、朱雀(南)及玄武(北)。此展览强调其历史底蕴及绘画技巧,吸引了大量观众。

艺术家缺少坦诚

灵感取自于历代大匠,却是描绘着一种异己的重要场面而已,与艺术家本人的灵魂历程无关。站在那些罗汉前,我凭直觉感触到的就是缺少了以造型引发人性的温度,因为他的罗汉仰赖的是世人喜爱的炫丽及斗奇。艺术家缺少一种更坦诚的态度,因此无法整体性表达一种对天地不仁、对神人交融的由衷感触,显得十分平庸、媚俗。

其讨喜及充满童趣的画面,若说是可促使一般观众对罗汉、对佛教故事以及为他“背书”的两幅日本传统绘画——狩野一信的《五百罗汉图》、长泽芦雪的《方寸五百罗汉图》——感到好奇而进一步探索,是一点儿也不为过的。可是村上隆却再附加另个很堂皇的说法,说这个作品是感谢卡达尔(Qatar)政府在2011年日本大地震救援中作出的贡献,更表示这是一系列探讨宗教和艺术、人类生死以及宇宙的作品。可惜的是,创作者自我实现的作品却像是资本主义社会风潮的产物,大、空、假!

从艺术或知识之独立、省思的位置,以偷渡或明目张胆的方式去服务各式各样现实目的,在现今世界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吊诡的是,在村上隆挪用生死、挪用受难者(地震海啸及核难)、挪用传统及宗教时,我却萌生似曾相识的感觉。这让我想起靖国神社与其“感情的炼金术”。

1962年出生的村上隆,对二战的“后记忆”是什么呢?以艺术之名,无限扩张;对我来说,与“以正义之名,无限扩张”是同质性的。


张敏华,毕业于台湾大学社会系且不断跨界的文字工作者,曾任职为专题记者、助理编辑、社区公共(空间)艺术专案筹划人员;以文史出发,参与多项社区艺术计划以及视觉、表演艺术创作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