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南望

反纳吉大联盟和《公民宣言》有民间杂音,主要是对它最终能否触发体制改革存疑。体制改革改什么?答案不一,净化选举、废除煽动恶法、重塑独立司法、肃清贪腐等等都是。不过往大处看,不少迹象其实兆示着马来西亚已一脚踏入政体转型(regime change)阶段,前述的种种体制变革,概言之,正是马来西亚这“半民主”政体蜕变至真正自由民主政体(liberal democracy)所需要的配套改革。

政治学界讲的regime change,不单纯是政权更迭,而是政体变革。极权、威权和民主政体,是三大原型,不难分辨,具体例子有史达林时代的前苏联和当今北韩(极权)、当今中国(威权),以及西欧诸国(民主)。至于马来西亚、新加坡之类的案例,就没那么干脆,可谓“混种”,简单地说,就是既威权又套着一个定期选举的议会民主框架,且政权的正当性最终还是来自选举,虽然这选举远远谈不上公平自由。

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这对半民主的混血兄弟(还真是同母所生),其“傲人”事迹,就是执政党自国家独立迄今,都不曾轮替过,且转眼之间,竟已维持逾半个世纪。这项纪录令人瞠目结舌,也激发研究兴趣,观点自然不少。不过就马来西亚案例来说,学者共识之一,是族群因素对民主进程的窒碍。

至于新加坡个案,不少西方研究者即便对李光耀很有意见,也难否定新加坡威权但清廉高效的管治模式,还是能说服主流选民以部分自由来换取安稳舒适生活,民意基础依然牢固。

我国已迈入政体转型?

什么迹象足以让我们判断,马来西亚已经迈入政体转型阶段?转型的大背景,首先是一国经济、社会经长期发展后,积淀下的结构性转变。这方面讨论甚多,不过中产阶级与公民社会崛起、城市化步伐、中等收入陷阱(middle-income trap)等,是较常提到的相关概念。

中产阶级、公民社会和城市化,基本上可以摆在一块来看。城镇里的中产阶级,往往拥有双面性格,既保守又向往自由民主变革。保守是因为家有恒产,既是现状的既得利益者,自然不想乱、不愿面对不确定的风险。何况不少威权国家的中产阶级还是当权者工商政策的受益者,不免感恩戴德。不过一旦国内经济恶化、贪腐深重、滥权失控,政治意识较高的城镇中产者,却又往往先乡间民众而起。

另一有趣却不无争议的检视概念,是中等收入陷阱。专研各国政体转型的美籍中国学者裴敏欣(Minxin Pei)上个月到访香港大学演讲,就重提了他爱用的相关论据,简述如下:

专制统治(或广义的威权统治)会导致一国困于中等收入陷阱,无法超越。裴氏用来支持该论点的实证数据,就是1960至2008年间,全球仅13个国家能成功摆脱中等收入陷阱。它们分别是:

(1) 老牌民主国家,即日本、爱尔兰、以色列、毛里裘斯

(2) 中等收入水平时由专制转民主的国家,即西班牙、希腊、葡萄牙、台湾、南韩

(3) 拥有法治传统与局部竞争性选举的半民主国家,即新加坡

(4) 拥有法治传统的殖民地,即香港、波多黎各

(5) 产油的专制国家,即赤道几内亚

如何摆脱中等收入陷阱

裴敏欣想说的,是政治改革与经济持续发展之间的关联:除新加坡、香港、波多黎各和专制的产油国家外,只有民主国家跳得出中等收入陷阱。反过来说,专制政体极可能在中等收入阶段时垮台,除非它有巨额的油钱为恃。

马来西亚至今仍困于中等收入陷阱,不过既然其混血兄弟──半民主的新加坡也能晋级,它有没有希望?纳吉晚近的系列丑闻案,其实已说明了部分问题:相较于新加坡,这个族群因素纵容下的执政体制,掠夺性太强,不断地从社会窃取过多财富、抑压效率,难以长期维系经济增长。民主化不能保证高收入,但在裴氏看来,民主化却是国家达致高收入水平的一个必要条件。

有了触动转型的时代背景,接下来要探问的,是如何具体启动转型?这方面学界爱谈三件事:政治菁英、时机(timing)与路径(path)。群众的诉求与公民社会躁动,固然是推进的力量,却难以具体操作。关键时刻,尤其是统治菁英内部分裂之际,终究有赖于朝野菁英合纵连横,以寻隙突破。

然而选择在不同的时间点与不同的群体或机构行动,却可能导出很不一样的结局。1989至1991年间,东欧与苏联共产政权土崩瓦解、瞬间完成政体转型,就是学界深爱的经典案例。回头看,不同的改革∕革命时机与政治人物之间的互动路径,究竟有几种历史可能,至今仍偶见议论。

国阵执政菁英有三类

回到当前的国内政局。如果认定人性本恶,也同意无私的从政者终究只是少数,我们或可以将执政菁英笼统归纳为三类:俎上肉、赌徒和共犯。

俎上肉的把柄,给枭雄狠狠捏着,没其他出路,只好乖乖就范,或为虎作伥。这群人可暂且不论。至于赌徒,枭雄既执意不走,他们就需衡量政治抉择的利弊:到底该押注枭雄柳暗花明后全身而退,和他共享富贵,还是跳船保全自己和党的政治生命?传奇远未结束,赌徒们还躲在心灵暗处观望。共犯面对的困局,则最为棘手:已经“洗湿个头”,戴罪立功恐怕还是免不了罪责,不如把心一横、陪着蛮干,富贵险中求。

不过赌徒和共犯,如果有意跳船或从良,就要拿捏最佳时机。过早跳船,甭说确保最大利益,还没来得及对镜头傻笑,就已人头落地。但若迟疑不决,太晚跳船,却会英雄沦狗熊,功劳没份、嘲讽随之,从此难再洗底。

马哈迪和在野菁英联手搞反纳吉大联盟,同样充满赛局理论式的算计。1986年菲律宾或1989年东欧式的“人民力量”变天大戏,是假选项,没几个人真正相信能在国内上演。筹组大联盟,主要还是为执政集团尤其巫统党内的赌徒和共犯们,提供跳船动机。

可赌徒和共犯会跳船吗?目前很难。今年砂州选举的结果,又是否策反的起点?几乎不可能。

没有国阵垮台的想象

执政菁英基本上没国阵垮台的想象。这个超稳定结构毕竟已延续了整整61年,何况巫统牢控国家机器,更有“马来主权捍卫者”的终极意识形态武器。至于砂州选举,不少内陆选民说白了是可以买的,莫说纳吉弊案,消费税等也未必能让选票转弯。改变乡区,显然需要比改变城镇更长的时间。

那好,干脆赖在地上,嚎啕大哭?倒也不必。如果相信时代条件已足以触动转型,当可预见当权者若没善治(good governance),终究无法摆平城镇中产者的躁动。而不少国际上的政体转型案例显示,到了某个点,瞬变往往令人措手不及。当权者奢望以乡区继续包围城市,城市却会突围。

马来西亚当前的乱局和潜在变化,可与巴西及南非的情势参照,不过限于篇幅,无法再论。赌徒与共犯,尤其青壮一辈的下一步该怎么走?务必三思。


王国璋,槟州北海人,现任职于香港中文大学未来城市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