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特约】

去红姐姐工作室看《不准回头望》,发现剧场的舞台区和观众区倒调过来了(后来问导演,说是这样传音更好),但更大的发现是,剧场前几次给我的简陋逼仄感也不见了。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本场观众较少,但很快就确认,是舞台设计带给我的新感觉。

其实《不》的舞台设计极简单:就是一个浅蓝的天空背景往下渐层为白色覆盖整个舞台地板,唯一“奢华”的是“天空”里密密麻麻挂满的“水晶装饰”。这个开放性的设计好处很多,但首先就叫人心旷神怡,有种“斯是陋室……有龙则灵”的感觉。仔细一看“水晶”却原来是无数个矿泉水塑料瓶子假冒的。表演开始,更多的“假冒”出现了:小船是纱笼布块、桨是扫帚、旗帜是塑料袋、摩托车是可折叠小推车、钢盔是菜篮子倒扣头……

随着非写实戏剧取代写实戏剧成为剧场主流后,道具在剧场中的地位已不如往昔了。尤其肢体剧的兴起,突出了肢体动作在剧场里的表现力与想像力的展现,加之“无实物动作”的风行,更进一步弱化道具在剧场中的地位。但道具的正确使用,实际上可以创造更好的艺术效果,起到事半功倍之效。就像道具在佛教用语中的意思——“修行者用的器具”一样,道具的使用方式,也可以说明一个导演的戏剧修行。

善于发挥道具之“道”

本剧导演是梁家恩,第一次看他的戏,叫《一对马来半岛情侣的楼台会》(木卡空间《别让莎翁知道的事》其中一个短剧),就发现他很会用道具,剧中的两张椅子,一会儿是楼梯、一会儿是电梯,躺下来变垃圾槽盖儿。但更厉害的是一件衬衫的表演:在他“神乎其技”的操弄,与演员的配合及音乐的衬托下,衬衫仿佛有了生命,成了戏中另一个角儿,简直是叹为观止。这里说的其实不是技术上有多高难度,而是导演的巧思——善于发挥道具之“道”,把它结合到整个戏剧的艺术创造与主题展现上。

而本次演出的“代道具”使用方式,或许可以对城市儿童观众带来更有益的启示:戏剧不只是被动的看,也可以主动地去演——组织“家庭剧场”。就像俄国戏剧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Constantin Stanislavski)在他的《我的艺术生活》这本自传体著作里提到的他童年时代的“家庭剧场”。

由于父母对戏剧的爱好,斯坦尼自小就经常出入剧院,在耳染目濡、潜移默化下爱上演戏,于是每个周末都在家里折腾戏,省下父母给的零用钱来弄服装做道具。当然,他没有那么多钱弄正式的道具,于是就弄像《不》那样的“代道具”。 家庭剧场给斯坦尼的童年带来极大的乐趣,并培养他动手动脑和总揽全局的能力。可见从小培养孩子,不一定非要硬性规定参加什么班,什么课程,放手让他们自己接触和思考,父母只做引导即可。

自我创造的精神伴侣

《不》的剧情介绍如此写道:“小雄是个奇怪的小孩,他有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朋友,叫大飞。同学都不愿靠近他,妈妈也不太理会他,小雄只能把心里苦恼都告诉大飞。”从科学角度来看小雄的 “朋友”,就是人因孤独而自我创造的精神伴侣。小雄为何孤独?因为家人的各忙个各的极少交谈,也因为个性内向交不到朋友,而大飞的出现就成为一个补偿。

于是,小雄在现实与幻想的两个世界里游走。面对现实世界里的误解、排斥、冰冷、孤寂,和幻想世界的理解、接纳、温暖、友爱,小雄自然更愿意沉浸在后者,不愿出来。本剧四位演员的表演方法或角色设计也刚好区分为两个世界:饰演小雄的颜浩展是以单一角色一贯到底的“体验式”表演,其他三位(沈颖杰、陈凌嫣、徐诗恩)则在多个角色的来回跳换、或以叙述者身份讲述。

于是,在众人平衡的“正常”世界对比下,主角的表演方式,让他与观众隔着一道墙,制造了一种幻觉——仿佛他就是那个“被上身”的真实人物,愈发“入魔”的感觉。这种情况让小观众虽不至于害怕,却也不敢亲近他。这种表演方式消解了另一组表演努力营造的娱乐效果,多数时候,现场一片静寂。

但这个角色策略确实强化了戏剧主旨的“正当性”,例如“理解小孩的孤独,帮助小朋友走出封闭”(导演语。或如海报宣传语说的:“战胜恐惧,面对心魔”)。助必有方,戏剧开出的药方是“承认”。通过剧中老师扮演者的应对策略,“承认”大飞的存在,甚至把它“呈现”出来(组装大飞),消除周围小朋友对大飞的恐惧,然后引导小雄离开大飞。

反映孩童的心理现象

本剧出发点不可谓不用心良苦,即不光反映此一孩童心理现象,也企图提出可行解决方案。但对这一心理现象的理解似乎不够全面。因为,关于儿童的幻想朋友(本剧称隐形朋友),已有心理学家研究指出:“这种幻想或许对孩子心智的成长大有裨益。幻想朋友并不说明孩子的心理有问题。事实上它可能是心理生长发育所必经的阶段。”以上论述引自美国俄勒冈大学的心理学家玛乔丽泰勒(Marjorie Taylor)和华盛顿大学的斯蒂芬妮卡尔森(Stephanie M. Carlson)进行一项关于孩子和他们的“幻想朋友”的研究论文

报告亦指出65%的7岁以下孩子曾有过至少一个幻想朋友,而这与孩子有无兄弟姊妹或朋友并无关系。幻想朋友与现实世界之间的相互影响,并不会随着童年时代的结束而就此消失。好莱坞电影《紫色》原著作家艾丽斯沃克(Alice Walker)曾透露,她写《紫色》时与小说中的人物们“同住”了一年。为了取悦他们,她甚至把家从纽约搬到了北加利福尼亚。原因是他们(小说人物)不喜欢高楼和城市的拥挤。王家卫电影《花样年华》最后一幕,梁朝伟对着吴哥窟的一个石洞说话,那洞里不也藏着一个隐形朋友?

在剧中大飞的“出现”与“离去”,是通过前后两场划船戏来表现的,这个安排与大飞的“现形”方式都是编剧上的巧思,可惜“现形”的操作过程并没有呈现一个从无到有的惊喜,只是“意思意思”地一早就做好一个八成品,然后装上手掌和头就完成了。大飞“现形”应是戏剧要淡化恐惧,化可怕为可爱的重头戏,也许是大人偶的机关操作太麻烦,便简化为“意思版”。

突出心理现实的负面

但简化了操作也不免丢失了全剧最重要的一个“代道具艺术”的展示机会。而大飞这个隐形朋友为何可怕?或许就像观众冯以量说的那样:“站在传统宗教文化的角度里,大飞是只鬼。”所以剧中妈妈要请道士来帮忙抓鬼。而制作团队一方面强调本剧不是“鬼戏”,另一方面又在剧名与宣传文案如“神秘上演”、“战胜恐惧”等用语上,引导观众某种想像。

或许这是一种宣传策略,如果最后舞台上可以清晰明确地处理这个题材的话,则无伤大雅。可惜戏剧的选择是突出这个心理现象中负的一面,倒果为因。制作人在谢幕时以“前行莫回望”作为剧名的解释,更是把隐形朋友和“孤独、封闭、恐惧、心魔”联系起来,片面地将儿童的自闭、不融入社会归咎隐形朋友,这就难免“沙尘滚滚,误伤良民”(现在的说法是“躺枪”)了。

艺术创作是一种审美活动,如果社会或人有“病”,通过艺术方式指出病态足矣,艺术家没必要给药,这不是艺术家的职责。况且是不是病还是一个疑问。这样说并非否定“通过戏剧形式判断病的存在并开出药方”的心理剧存在,只是心理剧是一种应用戏剧,是一种心理治疗方式,不直属艺术的戏剧范畴。心理剧业者要求某种专业,例如心理学、辅导学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