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都门梦忆

如今人不出门,则在面子书尽见众生相,贴文留言,来回按赞,人心浮沉,虚无虚空里都有盘算皆存心思。台面上若隐若现,没有真正的秘密。入围个揭名揭姓不匿名的文学奖,之前好事者如同赛事未开的逐一评头论足,如我之流,便最易打发:“写得太张爱玲,不会得的啦”,我每每欲毒舌酸言,总忍下来,逞凶对骂,本来是人类闲余所嗜,薰柒日久则蠢蠢学之,看谁率先溃堤大暴走,呼天抢地求人温语抚拍而已。

喜欢张爱玲,逐渐成小众之主流,发此评议者,几乎三天两头文里夹带“张说”(张爱玲语),以示有读有懂,会引会嵌,字里行间希望人家看出另外一行来。总想张迷到处有,不像我过了明路,摊在阳光下给人指点讪笑一一天真的以为在书腰志明张派南渡,会没有事——行销手法?

穿过时间的月台,我拍拍自己的肩膀,把自个儿毒害的,当年、十年前、十多年前的自己都是同谋。即使要找阿迦莎克莉丝汀来当侦查员,一时半刻还找不到血痕凶器。人家的小说有破案时限,所有乱丝线条无不回归源头,真实人生被拨弄多遭,一切尽是悬案。而我不仅练门大开,破绽当卖点,还不是铁布衫呢,有什么比这永远的把柄来得好?

飞沙隐然埋葬活人

无需唐门铁莲子,寻常入门者也会鹦鹉学语,乱洒一把术语,也能轻易将人作品掷地践踏;至于身后,绝不要低估暗流涌动,不经意的上帝之手,犹如巨人肥指轻抹,蝼蚁无声而殁。书上一层灰尘,门窗关得再严实,也能千方百计钻进,隐然的飞沙,久了便可埋葬活人。

前辈训云,吃得咸鱼抵得渴,意即奇冤奇屈,死不启齿。以文示人,一定程度上等同技艺手作人,或浸染浮华场,与名利沾亲带故,欲得赞美,则反面随手招来批评,甚至装饰成公正模样的羞辱。联合配套,无法拆卸其一。而且有些学术论述,隔行如隔山,我们晓得什么!至于些微井澜轻波,则隔川隔海,远至微博世界里有人散播:说是张爱玲的《小艾》情节,让南洋地方的李天葆“照单全写”,且李某不知道《小艾》还有最早的原貌,抄的是“删节版”呢。

只是也没错,长期住在树屋,哪来资讯?买来的盗版《小艾》不就是照连载翻印?全本《小艾》老早阅读过,难道敲锣打鼓敬告至交?而且究竟哪篇拙著这么富有小艾情韵,本人依旧云里雾里。

(补说:1986年中国学者陈子善发现张爱玲旧作《小艾》,翌年香港《明报月刊》登载,我国《马来亚通报》亦有转载,我当年天天追读,“未曾见过全貌”纯属想当然耳。1987年皇冠版《余韵》收录《小艾》,则是删节小说,将政治色彩删减,结尾新中国成立后的情节一概删去。散播者假设南洋李天葆只读过《余韵》,故偷仿《小艾》也属四不像,个中肚肠弯曲的自以为聪明的推断,只敢悄悄的在微博透露一二,就当作李天葆根本无法看见。)

反映作者自身嘴脸

按照白公馆四奶奶对于白流苏艳史的点评逻辑,本来模仿已是大宗罪,模仿一篇不完整的删节品,更是愚蠢兼可笑,双重的罪无可赦,杀了也污了刀……只是散播者不怕污了自己,道是躲在微博里零散的放毒,南洋偏远的受害者,理应无从知悉。张爱玲说的:“……提起我也不一定与我有关,除了缠夹歪曲之外,往往反映作者自身的嘴脸与目的多于我……”,我奉这段文字为金玉良言。

即使我不过是模仿张氏的“星马庸脂俗粉”,出书以传人为招徕,其他徒子徒孙老早间接直接的划清界限,什么作品的通关密码改为卡尔维诺,“张爱玲其实是文学上的后辈”,“小团圆把她打落到猪圈去”,避之则吉,甚至极端的将篮子鸡蛋分散,一本短篇与众星辉映,索性对应白先勇、沈从文、钱钟书……大抵鸡精精华也没有如此滋补。

有段日子,患病赋闲,无米可炊,参赛奖项,作品皆隐去姓名,评审都有本事指名道姓的呼名直称,竟然大表失望,申明宁愿给新秀机会(后事离奇,佳作奖金有人送来,他人代领的奖座未曾见过,去电邮之后总无回覆,得奖作品汇集成书,也没有获赠,亦无来函要求购买)。其匪夷所思倒不比以署名著作参加的大奖,该评审之一乃份属出版人,旗下出版物也入围,其不顾忌讳和回避利益为何物,毅然品评,认为我所写的与十年前并无二致,要自省反思——看来不忏悔谢世,只怕难依难饶。

人与人的丝缕关系

“写得跟十年前一样”,如此奇异的阅读观感之外,疑点重重,至于基本的道德准绳,不是文学圈子该理会的,反而宝岛出版人得到“马华文学的好心人”赞语也。回到前辈的忠告,你愿意参加,便是亲身尝梅香白曹,感觉干渴舌燥?那就是活该,不得言不能语,说出来就是心有不甘,技不如人,还反唇相讥。脸皮薄弱如我,再有碎语,不过喃喃,哦,现在是这样,大家互惠互利,以为文学活动简单么?

张爱玲得人所爱,不是上海情调,而是永远专注于人与人之间的丝缕关系,而非大主题如政治社会。像我身处少年时期的八〇年代,文学写作要求反映大马社会现实,更深刻的体验,是有一年出席研讨会,一个小说家在台上狂躁咆哮:“白小事件!有谁写过?一个个得奖作家都没有!除了我,我写了! ”

我坐在底下心怦怦跳动,不安之至,仿佛那斜视侧目,怒火中烧的对象便是我了,我出席了一个无形而非正式的批判大会,我要下跪,为自己不曾关注华教事件而道歉谢罪……这场戏没有上演,也等于彩排了。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