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特约】

We both know what memories can bring

They bring diamonds and rust

——Joan Baez: “Diamonds and Rust”

披头四的歌声在我的少年时期响澈云霄,收音机一开,总是她爱你嘢嘢嘢总是嘿祖特嘿祖特,然后是赛门与嘉芬葛,在我念初中高中的那些年,《沉默之声》(“The Sound of Silence”)、《史卡堡镇市集(“Scarborough Fair”)、《恶水上的大桥》(“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等歌的动人旋律、饶富意义的歌词、歌者甜美的声音,令我神往。

他们是我的”英诗”启蒙。是的,我对英诗的兴趣,并不曾来自彼时通行的汤生与欧麻里(Denys Thompson and Raymond O'Malley)所编那册英诗选本《韵理集》(Rhyme and Reason) ,而是来自我们那个年代的英文歌曲。

动荡与转变的年代

“我们那个年代”,指的是一九六〇年代中叶到一九七〇年代末。那十多年的星马是一个动荡与转变的年代,世局也是如此。先是马来西亚成立、马印对抗、新加坡脱离联邦,然后五一三种族流血冲突、新经济政策、土著主义、关闭南大,而在周边地区,印尼九卅事件、中国文化大革命、越南战争、越柬寮三国建立共产政府、越南船民投奔怒海⋯⋯。

卞雅民(Walter Benjamin)的〈历史哲学论纲〉是这样写的:“在我们认为是一连串事件的地方,〔历史天使〕他看到的是一场单一的灾难。⋯⋯这风暴无可抗拒地把天使刮向他背对着的未来”(张旭东译文)。我这一辈的惨绿少年岁月也是这样向背对着的未来前进,连说一声”不”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在那个遽变的时代里,还有甚麽比卜狄伦的〈飘扬在风中〉(“Blowin' in the Wind”)、〈在转变的年代〉(“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苦雨就要落下〉(“A Hard Rains A Gonna-Fall”)这些歌更能打动人心呢?

美国作家大卫海度(David Hajdu)有本书名很长的书,就叫《就在第四街:琼拜斯、卜狄伦、咪咪拜斯法瑞尼雅与李察法瑞尼雅的生活与时代》(Positively 4th Street: The Lives and Times of Joan Baez, Bob Dylan, Mimi Baez Fariña and Richard Fariña),写四人的故事,更写那个民歌兴起的六〇年代。

书中提到一九六〇年秋,有人借狄伦伍地葛瑟瑞(Woody Guthrie)一九四三年那本回忆录《迈向荣耀》(Bound for Glory),狄伦一读之下,有如“灵光乍现”(海度说的epiphany),颇感震憾,于是以伍地葛瑟瑞为启蒙恩师,展开他“在路上”的歌唱生活(柯路瓦克的《在路上》也曾是他的圣经)。

狄伦在他的回忆录《摇滚纪》(Chronicles)第一卷中写道:“我像飓风般从封面读到封底,全神贯注一字一字地读,整本书就像收音机在播放歌曲。葛瑟瑞像旋风那样书写,而单单每个字的声音就让你神魂颠倒。”重要的是,葛瑟瑞迈向荣耀的民歌之路,充满社会关怀与政治抗议,那正是六〇年代美国民歌运动的精神。

民权运动的颂歌

狄伦在一九六一年的〈给伍地的歌〉开头就唱道:“我离家千哩来到这里/走的是一条别人曾经走过的路/我看到一个人与物的新世界/听听乞丐农人王子与帝王的声音”。这当然是一首向葛瑟瑞致意的歌(“嘿嘿伍地葛瑟瑞我写了一首歌给你”,他唱道),曲调很像葛瑟瑞的〈一九一三年大屠杀〉(“1913 Massacre”),唱腔也颇有神似之处。

狄伦在《摇滚纪》中说说葛瑟瑞的歌令他如鱼得水,“所有这些歌,每一首,我都能唱,这正是我要唱的歌”。他离家千哩,步履葛瑟瑞所走过的迈向荣耀的之路。〈给伍地的歌〉那句“从风尘中来随风飘扬而去”正来自葛瑟瑞〈丰沃的牧地〉的“我们随风尘而来,我们随风飘扬而去”。那也是狄伦一九六二年名曲〈飘扬在风中〉里头“随风飘扬”用典的源头。

〈飘扬在风中〉是民权运动的颂歌──另一首是〈我们终将胜利〉(“We Shall Overcome”) ──在一九六〇年代,在冷战的年代,有抗议的地方,有不正义的地方,民谣歌声总是随风飘扬。民歌运动与社会运动在花童的年代相濡以沫。

狄伦在《摇滚纪》回忆他初抵纽约的那些年时,一再预言一个巨变时代的来临:“你知道世事多变,变动即将到来──就像森姆库克那首〈变动即将来临〉──,但你只能有所感觉,而非对变动瞭若指掌”。没隔几页,他又写道:“美国正在改变。我有一种时也命也的感觉,而我正骑在变动的浪头上”。到了一九六三年秋,他就写起〈在转变的年代〉来了。那是一首为动荡时代作证的歌。一九六四年五月,反越战的琼拜斯就在一个“向总统致敬”的场合对着詹森总统唱出〈在转变的年代〉与〈飘扬在风中〉。

缅怀逝去的旧世界

其实,早在一九六二年夏天的那首〈苦雨就要落下〉,狄伦就预告变动即将来临。〈苦雨就要落下〉彷照英国传统民谣〈冉铎王〉(Lord Randall)的对话形式,可见现代民歌自有其传统民谣的根源。

一九八〇年代初,我来台湾念大学,英国文学课本就收有这首冉铎王自叙遭情人下毒的民谣。〈苦雨就要落下〉最动人的地方,是歌者在每一节结尾重覆的那两行:“而这一场苦、这一场苦、这一场苦、而这一场苦/这一场苦──雨就要落下。”这一场闷雨苦了许久才终于哗啦啦哗啦啦落下,这时被狄伦乾涩歌声牵动心弦的听者才放下心头滚石。

狄伦说得没错,世事多变,变动即将到来。《就在第四街》所叙述的四人故事早已是美国现代民歌的“神话”,让后辈去缅怀那个随风逝去的旧世界。而我呢,狄伦获得诺贝尔奖消息传来,我最想做的,不是放他的〈飘扬在风中〉,而是听琼拜雅的〈钻石与锈〉,那是一首美丽而哀伤的歌,那个冷战时代的情怀与情事尽在里头。

 


张锦忠,一九五六年生于彭亨关丹,一九八一年赴台。国立台湾大学外国文学博士,现任教于高雄国立中山大学外文系。着有短篇集《白鸟之幻》、诗抄《眼前的诗》、论文集《南洋论述:马华文学与文化属性》、文化评论集《时光如此遥远》,编有马华文学与台湾文学研究论文集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