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时代】

美国大选的投票日前夕,我和一位美国友人聊起,问他投票日有何打算。他是刚毕业的黑人青年,聪明机智,对社会问题有强烈的看法。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对投票兴趣缺缺,而前一刻当我跟他说起香港的政治局势时,他还在安慰我们要反抗不要放弃。

后来,他也察觉到自己的前后矛盾而显得尴尬,我问他:“就算两方都不是你的心仪人选,但难道你不认为民主选举是为了两害取其轻吗?”他无奈的摇摇头:“你不明白,在美国,我们根本就是活在谎言之中,我无法再接受政治人物那些天花乱坠的谎言。”

美国自导自演反恐战争

接着,他开始娓娓道来:两方的巨额选举工程如何打造希望的幻象,但对现实的社会问题却视若无睹;美军在中东的反恐战争,是一场自编自导自演的战役,从奥萨马到伊斯兰国,美国靠製造邪恶的敌人,视中东为大国外交博弈的战场;又在国内製造恐惧和危机,政府顺理成章地加强对民众的监视,逐步收窄美国人向来极为重视的自由与隐私。

和他有相近想法的选民不在少数,特别是年轻一代,而在许多的选后分析裡,也清楚的指出民主党的希拉里缺乏青年与中低下阶层的支持,而终败于原本不被看好的川普。

低下层失望而寻求慰藉

选举结束后,结果让全球哑然。选后分析急于探讨、评论“川普现象”。狂人能循民主程序,到达世界的权力巅峰,这到底意味着什麽?加拿大着名作家,也是社运活跃分子的娜欧米克莱恩(Naomi Klein)认为川普的胜利背后,是因为大部分人都活在痛苦中。

相对于川普的极端言论,希拉里全面拥抱“新自由主义”——公营服务的私营化、政府角色的退场、福利保障的大幅削减、官商勾结的紧密权力结构等,才是真正为美国人带来厄运的核心症结,而种族主义、排外情绪只是在这恶质环境下的产物。

那些活在痛苦中的人,在这种政治经济结构下被牺牲。过去,代表着进步价值观的民主党,曾经是低下阶层的代表与希望,他让人们相信可以透过这股政治力量对抗旧有的权力结构,可以翻转他们原本贫穷与困苦的命运。但事与愿违,民主党中的主流没有贯彻他们开始时的政治理念,原来的支持者从失望到感到被背叛。这些群众的情绪,某程度上成为了让川普崛起的助燃剂。

传统工人阶级的失落,源于对生活现状的不满,改变无从,就连过去工人身份的荣光也已彻底退却。同样的情况,也在英国出现。在英国就脱欧进行公投之时,没有人想到结果会是以脱欧告终,而脱欧力量中同样不乏工业地区中的低下阶层。

以前积极参与工会、支持工党的工人阶级,在经历了戴卓尔时代的新自由主义洗礼,工会力量大不如前,工党的保守化也未能代表工人阶级的利益。组织力消散,低下阶层由集体倒退至个人。当他们无可盼望时,会转向支持什麽力量?会以何种的集体力量作慰藉?以英美的状况,他们转而选择了有排外倾向的保护主义,投向具种族情结的保守力量。

反对派应正视人民之痛

不管是特朗普现象,还是英国脱欧的经验,也许当中有值得马来西亚社会(特别是反对力量)警惕之处。首要的问题,就是克莱恩受提出的,政党和反对力量是否能看到人民之痛。那不是停留在遇到天灾人祸时派物质、也不单是对穷苦家庭送米拍照,而是能提出回应低下阶层的诉求,并以终结造成社会不平等的政策,作为抗争目标。如果只是停留在前者,那只是重複旧有的政治戏码,换了演员重新上演。

一直以来,反对派的主要论述之一,乃将问题根源归咎于执政党的贪污敛财,造就成今天马来西亚的外债高企国库空虚。事实固然如此,但这还不足以回应制度裡深植的不平等,一套向政商倾斜的制度,例如税制结构的问题(遗产税被废除和缺乏打击炒卖的税项)、教育与医疗发展走向私营化、原住民与住户面对土地迫迁、青年基层的发展与生存空间越见困难、经济下滑造就的失业问题、过时的劳工保障和收入长期过低……对大部分市民来说,这些才是最关键的问题。面对越来越艰困的生活,他们意识到执政党是始作俑者,但如果反对阵营没能正视人民之痛、提出改革的方向,并以此作为抗争的目标,恐怕迎来的是人民的失望与冷漠。

近年,政党之间陷于没完没了的政治恶斗,以及反覆无常的结盟与分裂。政治领袖与被现实挤压得透不过气的群众,像活在两个不一样的平行时空。没有进步的政治目标,再振奋人心的政治动员,也会有失效的一天。

川普的成功,正是他收割了美国人对主流政治人物的不满的能量。如果把此次的美国大选视为一个政治寓言,那故事的教训很可能是,如何避免支持者的唾弃和人民的政治厌倦,比如何对抗政治上的敌人,来得更为关键。

 


刘嘉美,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毕业后一直在工运圈子打滚。近几年经常进出马来西亚,第一句学会的马来文是 lawan tetap lawan,相信鸡蛋终会战胜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