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红皂白黄】

一部以娈童事件为故事主线的新加坡影片,因触及种族敏感等问题,上个月在大马被禁。

究竟这部《你快乐所以我快乐》(Fundamentally Happy)有怎样的艺术价值,又有什么劲爆的内容,给当局的审查尺度带来了挑战呢?为什么电影检查局(LPF)会表示影片有敏感成分,让马来西亚的马来观众看了,可能被诠释为“强势欺侮弱势,来满足本身欲望的一种心态”呢?

叙旧牵引出性侵回忆

该片自去年首映以来,已在希腊、爱沙尼亚、秘鲁、印尼、越南、菲律宾等国的电影节参展,如今却与大马观众无缘。两名电影导演陈美添与雷远彬对此深表遗憾,也一直在设法与电影检查局重新交涉。身为女主角的大马演员阿蒂巴诺(Adibah Noor)强调,影片并无诋毁伊斯兰或马来族群之意,否则自己是断然不会参与演出的。

影片改编自新加坡知名剧团必要剧场(The Necessary Stage)2006年的作品《本质上快乐》(Fundamentally Happy)。故事讲述一名叫艾力克(Eric)的社会工作者回到二十年前熟悉的邻里,到隔壁一位马来叔叔伊斯迈(Ismail)的家里登门拜访,与他太太哈比巴(Habiba)叙旧起来,两人有说有笑。

但其实他这次回来另有缘由,为的是要指控伊斯迈当年曾经性侵十岁大的自己。忠贞的妻子哈比巴对艾力克的声称表示质疑,两人开始争执不休。最终却发现,双方其实处于类似的处境,都对同一个男人抱有矛盾的情结。

话剧曾在吉隆坡公演

笔者在日前分别观赏了电影和舞台剧的录像,觉得两个版本各有千秋。但首先可以说的是,电影继承了原剧对白中的深度与张力,再加上演员精湛的投入演出,令70分钟左右的戏绝无冷场。

剧本原出自文化奖得主哈乐斯萨玛(Haresh Sharma)之手,当年在舞台上演时,导演为陈崇敬,同为文化奖得主,二人搭档凭此获得了新加坡《海峡时报》副刊的年度最佳剧本和最佳制作等奖项。话剧也曾未经删改就在吉隆坡顺利上演,那时是2007年1月份,地点是孟沙购物中心的演员工作室,《新海峡时报》等媒体也予以好评。

同性恋暗示或引不安

其次,剧本拍成电影时,两位导演精心构思画面和剪辑,还特地请来王家卫的御用摄影师、享负盛名的杜可风。故事场景那一栋旧式楼房于散发引人入胜的韵味,淡蓝的铁窗花和迷宫样的地砖,予人庭院深深的怀旧氛围。

虽说影片从头到尾只有两个演员,但二人之间迂回曲折的心路历程与互动,却是拍得有板有眼。新加坡几位学者及评论家都在网上予以正面的评价,认为是技巧成熟,发人深思的出色作品。

然而,可以想象片中虽然没什么暧昧的镜头,但话语之间流露出的同性恋意味,以及其中伊斯兰社会里女性屈服于男性的课题,都很可能令一些保守人士感到不安。

至于故事里头性侵犯的情节,假如放在马来西亚,或许令人联想起占统治地位族群的情况,但以新加坡的语境来说,却并非剧本的原意。关键是如何去理解剧本背后的跨文化戏剧理念。

记忆与现实之间交错

以必要剧场的创作路线来说,故事剧情并不等于任何社会现象的直接反映,而是多义的寓言。十年前该剧初演时,剧作家和艺术总监二人就透露剧本的灵感其实部份是来自教会神父性侵儿童以及穆斯林男子娶十个老婆的新闻。他们一般的工作方式是先有演员才有剧本,结果误打误撞,就为一位马来女演员和一位年轻的华族男演员量身订做了这么一出戏。

其实剧本最有争议的应该是故事里艾力克对于自己小时候的性倾向,对那位长者的爱与恨,都似乎摇摆不定,使得谴责性侵犯的声音反而让自责的声音盖过。一个人的性倾向,究竟是先天还是后天,是内在还是外在因素造成的?再借一下剧中人物的口吻来说,上天是否也会拿人开玩笑,晴天和阴天之间有时也难以厘清?

说到故事的艺术意涵,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层面,那就是回忆的可能谬误和一厢情愿。电影和话剧在结构方面都分成三幕,而每一幕都以一个突变的转折为起点,显示记忆中的过去是美好抑或丑恶,也取决于个人当下的视角。但两个版本对于回忆的无常又有不同的着重点。

舞台剧比较强调艾力克和哈比巴两人缅怀新加坡过去的文化混合交融情景。值得一提的是,必要剧场今年三月跟华语剧团戏剧盒合作呈献的Manifesto,也恰恰再现五十年代南洋画风和马来亚文化的文化交融。而电影版本注重的却是个人回忆谬误所带来的扑朔迷离。在欧洲参加影展时,有观众拿《你快乐所以我快乐》和大师级导演波兰斯基的作品来比美,这也算是对片中悬疑气氛的一种赞誉了。

反思新马的不同解读

有点反讽的是,正当该片在马来西亚被禁,必要剧场上个月刚上演一出反映马来族群在新加坡被边缘化的单人剧“Best Of (His Story)”。

更巧得很,同一星期的11月9日,新加坡国会通过了宪法修正法案,把下一届的民选总统位子特别留给马来族,门槛却同时提高,其中包括要求曾经在一家至少5亿元股东权益的公司担任主席或总裁。这不禁令人反思,取悦少数民族族群的象征动作,对社会平等又有多少实际效应呢?

新马之间的族群比例近乎正反颠倒,同一个故事在不同语境里也不免引起不同反应。但对于这样的艺术电影,是不是也能给予多一点空间,让较成熟的观众以宽容之心敞开跨文化对话,重新审视社会的价值观,而避免一刀切地把所有事物看成黑白分明?

乍听之下这也许很理想化,最终能争取到多少空间,恐怕还是要看大众的声音了。

 


黄子明。新加坡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