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公民】

“你也许可以谈上百种教义,你也许可以有成千上万个宗派,但这不代表什么,直到你用心去感受,感受他们如同吠陀教导你,直到你发觉他们是你身体的一部分,直到你体认到你与他人、穷人与富人、圣人与罪人,都是无限的一部分,都属于梵。” ——辨喜

 

在喧闹的吉隆坡十五碑,有一座逾百年的白色建筑安静伫立。偶尔看见有人在一尊高大的石像前尊敬地低头双手合十祷告,再悄悄地进入印度维多利亚式的建筑物里,也许到来学习瑜伽修行,也或许是参与心灵教育课程,他们都是斯瓦米韦委卡南达修道院(Swami Vivekananda Ashrama)的信奉者。

在处处充满南亚风情的十五碑社区,你也许会发现韦委卡南达路(Jalan Vivekananda),肯定也会注意到韦委卡南达淡米尔小学(SJK(T) Vivekananda);一转身,也看见在罗查里奥路 (Jalan Rozario)以韦委卡南达命名的国民中学 (SMK Vivekananda Brickfield)。这些是百年前印度移民所留下的珍贵遗产,而在异乡赋予他们心灵喜悦与民族自尊感的人,就是斯瓦米韦委卡南达(Swami Vivekananda)。

兴都教复兴的起源

从18世纪中叶英属东印度公司开始,到19世纪直接接手管理,英国殖民印度将近两百年,其中为其帝国主义开脱的理由是印度人的文化非常落后而无法有效治理国家。他们大力抨击印度婆罗门教里构成社会阶级的种姓制度,也严厉批评当时盛行的未成年少女童婚以及寡妇自焚殉夫的娑提仪式等,认为对低种姓与女性的严重歧视显示印度宗教文明的愚昧。

在这样的藐视与强烈批判下,千年来作为生活重心、甚至生命意义的宗教思想与传统文化都被侮辱,为了回应或反击以捍卫文化尊严,19世纪开始出现宗教改革运动家,如提出消除娑提仪式以及倾向基督教信仰的罗姆摩汉罗伊(Rammohan Roy);也有认为反对传统迷信文化,但认为吠陀兴都教超越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达雅南达(Dayananda Saraswati);在印度民族主义兴起的十九世纪下旬,斯瓦米韦委卡南达则在两者之间,走了一条不凡的兴都教复兴之路。

漫游四海与人交流

斯瓦米韦委卡南达原名那兰特拉纳特(Narendranath Datta,简称那兰Naren),1863年出生在加尔各答的中产之家,属孟加拉族的刹帝利种姓。父亲是律师,让他得以接受良好教育。在念大学之时那兰曾修读西方逻辑以及西方哲学,并先后接触了罗姆摩汉罗伊创立的梵社(Brahmo Samaj)以及当时颇富盛名的宗教神秘家罗摩克里斯那(Ramakrishna),之后更成为他最亲密与虔诚的弟子之一。

罗摩克里斯主张不应贬低任何宗教,因为所有不同信仰的信徒都是朝向同一神(真理)的方向,当呼叫耶稣或阿拉或湿婆神,也都在呼叫神的名字。他的不二论也影响了那兰往后的哲学思想。

在父亲去世之后,年轻的那兰经历了非常艰苦的日子,在不久之后精神导师罗摩克里斯那也在1886年因病去世。他继续修行,并正式成为修道的僧侣,法名为斯瓦米韦委卡南达(Swami Vivekananda),中文翻译为辨喜(Vivek为辨别/判断;Ananda为喜悦之意)

往后的两年,他开始了漫游四海的生活,以托钵僧的身份到印度的兴都教圣地与各圣者、王诸,甚至是伊斯兰教的宗教司,以及基督教的信徒们会面交流,由于深谙不同宗派经典,使他声名大噪。

同时在这些流浪的贫困日子里,他得到各地王诸的招待,以及许多低种姓朋友的帮忙,与他们同住并分享食物,更了解下层阶级以及种姓外的穷人与妇女问题。在亲眼目睹印度广大赤贫人民的悲惨生活后,辨喜以为若只有宗教精神,势必无法解决世俗的贫穷饥饿与压迫。

当时美国崛起成为世界强国,他想,除了印度的宗教精神,也需要西方式的物质进步来改善穷人生活。在与他的王诸朋友讨论此事时,罗摩南特王诸提醒他应该出席芝加哥的世界宗教议会(Conference of World Religions)。这是世界瞩目的宗教讨论大会,各地资深宗教思想家将到来分享想法,若辨喜得以出席演讲,就能把他的兴都教哲学与精神思想带入西方世界。

参与世界宗教议会

终于在1893年中,承蒙许多追随者的帮忙,辨喜开始往美国的海上航程。途经哥伦布(Colombo)、槟城、新加坡、香港、广东、日本,最后在温哥华下船,转搭火车到芝加哥。他的书信谈到对马来亚的印象,“在古老的岁月里,这里是海盗的地方,但现在装上利维坦炮的现代炮塔战舰已经迫使马来人寻求更和平的方式。”他也发觉,马来人是穆斯林。

两个月后,辨喜终于抵达美国的芝加哥,在世界宗教议会开始之前,他到波士顿等地生活,并举行多次演讲与宗教思想分享。回到芝加哥时,他几乎身无分文,由于举目无亲,只好乞讨为生,幸好遇见好心人帮忙,并成为世界宗教议会的代表。

9月11日议会当天,辨喜身穿传统橘红色长袍,戴黄色头巾,发表简短的演讲,却引起极大的回响。据说他的开场白,“美国的兄弟姐妹们”就让所有出席者站立起来鼓掌两分钟,而后他重申其师罗摩克里斯的宗教看法,所有的宗教都是通往上帝之路,就像所有的河流最终流向大海,因此没有任何一种信仰比其他信仰更高尚。当时出席议会的包括亲西方文化的梵社代表。

在议会之后,媒体大篇幅地报导辨喜的言论,来自美国各地学院与宗教研究所的演讲邀约如雪片飞来。他把古典不二吠檀多哲学(Advaita Vedanta)赋予当代社会的诠释——发现自我的梵性,以在实际生活中为受压迫的人们服务。除此之外,他也教授瑜伽的精神修炼,论述四大瑜伽的道路。西方世界对他的普世宗教、印度哲学和瑜伽概论都充满兴趣。他也两度受邀到英国多个城市讲课,国际媒体持续热烈报导他的演讲。

重振印度文化自豪

辨喜一一回应西方世界对印度传统文化与宗教习俗的诸多批评。他认为,传统兴都教的多神与神像崇拜是自我灵性提升所需的方式,而非迷信,所以应给予尊重。不过,他对于梵社亲近基督教且宗教主张多受西方影响,感到不以为然。辨喜倡导不二吠檀多宗教哲学被认为是印度近代的哲学大师。

除此之外,辨喜也是社会运动家,积极推动消除阶级贫穷以及妇女压迫问题,他反对童婚、娑提仪式等不人道的传统文化,也反对种姓制度下的社会不公与剥削虐待。他认为,所有的歧视压迫是源自无知与幻觉,是缺乏宗教精神智慧的表现,而他视教育为减少贫困,消除性别歧视的最好方法。因此,他也被视为是兴都教改革家,不但备受印度人民的尊敬,也让国际社会对于兴都教文化有了认识,摆脱西方既定的成见。

1897年初,享誉国际的辨喜回到印度马德拉斯时,成千上万的追随者到来迎接。他被视为印度英雄,反击西方传教士对于兴都教的负面,向世界展示兴都教的精神真谛,重振印度文化的自豪感。

同年5月他创立罗摩克里斯那传道会(Ramakrishna Mission),两年后再成立僧院(Ramakrishna Math),借此传播梵檀多宗教哲学,为弱势群体服务,提出改善劳动者的物质环境,普及教育,并希望结合印度兴都教的精神与欧洲的现代科技,以建设富强的社会。1889年辨喜再次受邀到美国以及欧洲出席在巴黎举行的世界宗教活动,回来后身体日渐衰弱,在1902年7月疑因脑溢血去世。

他逝世后,罗摩克里斯那传道会继续举办教育与福利活动,并在国内外都有极大的发展。目前在世界各国共有一百多间传道会,而马来西亚分会是在2001年正式成立。

十五碑的思想遗迹

二十世纪初期世界民族主义思潮兴起的年代,住在十五碑的马来亚的斯里兰卡移民贾夫纳淡米尔人(Jaffna Tamils)创办“阅览室”,以聚集社区的人们举办文化或休闲活动。他们被辨喜的哲学思想与推动教育的热情所吸引,也为他在国际上振兴兴都教文化而感到自豪。为纪念1893年辨喜曾到槟城短暂停留,他们逐创立斯瓦米韦委卡南达修道院(Swami Vivekananda Ashram)。

1914年,由于淡米尔人口越来越多,为满足迫切的教育需求,修道院创办十五碑斯瓦米韦委卡南达淡米尔小学,马来亚独立后再创建了另外两间小学以及一间中学。

贾夫纳淡米尔人非常重视教育,这也跟他们的历史背景有关。第一代移民在1890年代受英殖民政府的招聘,来到马来亚,主要在殖民政府里当管理阶层,如火车站主任、财政,在医院负责初级医疗服务,或在种植园区担任中层管理员。

贾夫纳淡米尔人最为诟病的是,尽管受过教育且属于管理阶层,却轻视社会下层的其他印度人。他们认为自己属于高种姓阶级,因此不与其他低种姓来往,同时还频频传出在园丘工作的贾夫纳淡米尔人虐待其他印度劳工。他们被视为“黑色欧洲人” (black Europeans)。吊诡的是,面对推动社会正义,希望打破种姓隔离的辨喜,他们却深以为傲并为辨喜立碑,以他之名而创建修道院与学校。

如前所述,2001年一些对辨喜宗教哲学思想感兴趣的印度人于雪州八打灵再也创建罗摩克里斯那传道会,希望继承他的遗愿推动教育工作。去年印度总理莫迪旋风式访问马来西亚之时,其中一站就是到八打灵再也的传道会为辨喜的雕像揭幕。莫迪说,辨喜并不只是个名字而已,他代表印度数千年的文化与文明。

如今传道会约有一百多名会员,罗摩克里斯那僧院(Ramakrishna Math)的僧侣在此主持并讲道,宣讲吠檀多哲学、瑜伽哲学等,也有瑜伽修习班等,同时还有一间书局,提供各式英文与淡米尔文版的兴都教与经典书籍,罗摩克里斯那与辨喜等宗教大师的研究书籍,以及儿童版的宗教绘本等,为在地居民提供了解兴都教以及印度宗教哲学家的入门管道。但传道会与十五碑修道院的委员们并无频繁来往,也不曾一起共商活动或研习。

 


曾慧玲背包十年,以出走当生活。记录旅程的方式,就是听当地人说故事——多段“听见”,编成我的世界人文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