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特约】

震撼!戏剧想到了但还没做到的,或做了却没魄力与能耐去达到那种境界与效果的,却让一场舞蹈做到了。宽泛来说这也是戏剧,一个舞团做的戏剧:一出“舞蹈剧场”。

诗歌与散文般的结构

这是双十一那天我在吉隆坡表演艺术中心看完共享空间舞团制作、马金泉编导的《黑白变》后首先想到的。在这之前我看到了以下一幕,也是这个号称以诗歌与散文方式结构的舞蹈剧场的最后一幕:

在光线缓缓转弱的剧场里,电声乐音却越来越大,无可计数的黑气球从天而降,打在观众头上、舞蹈员身上,继而在舞台地板与剧场过道上弹跳滚动。光源转弱骤然加快,彷如大鹏遮日,只剩下舞蹈员惨白的脸孔泛出一丝弱光,剧场能见度极低,电音继续加大,达到轰然巨响程度……

台中深处的第二道开关幕突然打开,数以万计(我想我只能这样形容了,虽然可能没那么多)的黑球如瀑布泻下,迅速淹没台上的舞蹈员,或反过来说是他们迅速地陷入了黑暗的“地表”里。到这里舞蹈瞬间营造惊悚的阿修罗地狱场景——只见演员化舞蹈为“泳蹈”,在一片汪洋黑海中泅泳。与此同时,另一道“黑瀑布”由观众席上方泻下,顿时,台上台下、整个剧场连成一片黑洋大海。最后,音乐消失了……剧终,戴着防毒面具的演员从“海里”爬出来,鞠躬谢幕。

冲击带来惊恐与大悟

这一幕的构思极具想象力与魄力,大胆、狂放而又严谨、精致:黯淡的光线犹如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线光,一旦熄灭人间就要陷入暗无天日的无尽冥界;黑气球意象的营造又如蝗虫压境:震耳欲聋的黑音乐、黑天、黑地、黑海、在黑海里载浮载沉的漂移的白色肉体——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令人惶恐心悸、绝望无助,强烈感受了大自然的无情恐怖、人类的渺小脆弱。

我想,很多观众都会和我一样,对《黑白变》中简单的道具应用所带来凌厉、强烈的效果感到震撼。这个震撼也是对创意、想象力、魄力的激赏。这当中道具艺术的发挥已经到了极致的地步。另外同时也要提到色彩应用在舞蹈中起到的作用。

剧名叫《黑白变》,颜色的应用也就最简单地从白走向黑,到了大块大块的黑从头上压下来的时候,强大的视觉冲击在心里引起的是难以形容的强烈感受,大概是一种夹杂着惊恐、恍然大悟与感动的心理状态。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年头看的《TIAPA》戏剧,剧中有真实的、连续的扇耳光及模拟施暴场面。当手掌接触肉体发出沉闷撞击或摩擦声时,带来的也是极大的视听冲击效果,但同时也夹带另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感受——一种对感官极限挑战的刺激,但似乎已逾越了审美范畴。

一出悲伤的舞蹈剧场

现代舞蹈自德国舞蹈家皮娜鲍什(Pina Bausch)以降就向戏剧靠拢。众多舞蹈作品经常混合各种剧场元素和艺术手段。皮娜谓之“舞蹈剧场”。皮娜名言:“我跳舞,因为我悲伤”,于是她做悲伤的舞蹈剧场。

《黑白变》也是悲伤的舞蹈剧场,舞蹈借用圣经故事的一些元素如伊甸园里的蛇(改为黑白翅膀天使)引诱人吃苹果(但咬开的苹果却是黑心的),写欲望的开始如何一步步发展为万劫不复的天谴。过程中出现黑色气球装扮的某种生物体攻击白色气球装扮的生物体,似乎要传达邪恶势力对纯洁美好事物的伤害。

舞剧在进入高潮前的转折是一幕城市人生活的描述:从独舞方式呈现个人的日常生活开始,到以一张床褥玩出一场幽默、輕鬆、有趣的“床舞”,当中带出人际关系的复杂性。此段内容的安排有欲扬先抑之效,为最后一幕的山崩地裂的迸发积攒了足够的力量。

就舞蹈的表演来说,动作在视觉上给人以冲击,音乐在其中常起着催化与渲染的作用。《黑白变》的音乐,基本上以电音衬底,间中好几段是俄语及非洲土语歌曲或一些非语言的吟唱。这些听不懂歌词内容的歌曲,反而把观众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舞蹈的情绪与气氛上了。

亚里士多德式的解读

从艺术欣赏角度看《黑白变》是一次美的洗礼,从信息传达来看它也清晰地传达了“人性丑恶对地球的破坏必招致可怕反扑”这一信息。但我更有兴趣探讨它的悲伤主题对观众的影响或观众在感受这个主题时的心理状态。我想引用古希腊亚里士多德《诗学》里有关悲剧的一段话导入这个话题:

“悲剧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模仿;它的媒介是语言,具有各种悦耳之音,分别在剧的各部份使用;模仿方式是藉人物的动作来表达,而不是采用叙述法;藉引起怜悯与恐惧来使这种情感获得净化。”

如把亚氏这段话的“语言”一词转化为“肢体”(在舞蹈中,肢体动作即舞蹈的“语言”)的话,那《黑白变》似近乎《诗学》的悲剧定义了。舞蹈的悲剧营造在最后有没有达到怜悯与恐惧?

我认为恐惧是确定的,但怜悯却是欠缺的,所以要达到“净化”的境界是可疑的。因为关于“怜悯与恐惧”,亚里士多德还有这样的解释:“怜悯”是由一个人遭受不应遭受的厄运所引起的;“恐惧”是由遭受厄运的人引起的。为何“这一个人不应遭受厄运”呢?这跟亚里士多德主张的悲剧理想的主角应该是“一个介于好人与坏人之间的犯过错的好人”有关,所以这一个人遭受厄运时就会引起我们的怜悯;同时,又由于这个人与我们相似——我们也是好人,也会犯错误(没有人会认为自己是坏人吧),所以他的厄运会引起我们的恐惧(我也会有这一天)。

用这个解释来看《黑白变》,就理解了这个舞蹈剧场最终给人的感受还是震撼大于净化——因为从舞蹈人物或正反力量的安排来看,最后的面临厄运的人们是咎由自取而非“不应遭受”;另外,这些剧中遭受厄运的“人们”与“我们”(包括编导与观众)并不相似,因为编导已经把他们标签为破坏环境、人性丑恶的人了。

这并非是因为舞蹈表达上的限制,无法将真实的人的复杂性表现得清晰明了——纵使抽掉语言这把利器,舞蹈自有自身语言去表现即便是符号性、抽象的人物形象。所以人的单一性是编导的选择,这个选择也就自然地引导观众不去代入其中,不会觉得“我也是那样的人”,这样一来“怜悯”不再,恐惧也会事过“惧”迁。

这就是为何当我们看到剧中的“阿修罗地狱”时,只是觉得视觉被冲击了——突然出现的天地异变巨大场景带来猝不及防的恐惧。这与我们在家呆着时突然出现的旱天巨雷带来的惊吓效果并无二致。但你能马上意识到你是安全的,就像我们看灾难片时,坐在舒适的电影院内,我们也是安全的一样。

舞蹈越过悲剧的边界

《黑白变》令人激赏的当然不只是“修罗地狱”式的场景设计。舞蹈本身就极为可观。虽然个别舞蹈员有过于矮小影响队形的整齐美观,或在服装设计上让女生露出壮硕的大腿让观感不佳。但当整个队伍跳起来时又是那么地令人心旷神怡,美不胜收。

黑色气球或白色气球装扮的某种生物的舞蹈场面带来新鲜奇观感受,而更大的是钦佩构思的巧妙与想象的大胆——这是一种直观的“戴着镣铐的跳舞”。但此段的后半部开展方式(黑生物以针刺爆白生物气球)稍显笨拙老套——零零落落的气球爆破声并未带来预期的张力,反而带出的滑稽感觉,消解了原来要塑造的严肃感。幸好这一段没有太长(见不好就收?)要不,观众可要在一声声的爆破声中出戏了。

瑕不掩瑜,整体上《黑白变》是一个结构完整,雄心勃勃的创作,只是编导的某种预设立场,使舞蹈越过了悲剧的边界,滑入了灾难大片的巢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