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籍贯文化还重要吗?
【南国筑梦】
麦留芳在《方言群认同》一书当中,论证了福建、客家、广府、潮州等的方言群(籍贯)意识,是早期本地华人社会分类的重要基础。然而,独立之后的本地华人社会,籍贯或是方言群的界线开始走向淡化,是什么籍贯的身分已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
1970年代开始,本地华人在政治上经历了不同程度的压迫,也无心插柳地激发出人们作为“华人”的集体意识。对当时的华人而言,团结一心,捍卫与传承中华文化才是最重要的使命,籍贯意识进一步淡化,最多只是被视为我们的“根”而继续存在。除此之外,籍贯逐渐成为历史课才会听到的名词。也因为功能淡化,也造成许多人不知道自己所属的籍贯。
【南国筑梦】
麦留芳在《方言群认同》一书当中,论证了福建、客家、广府、潮州等的方言群(籍贯)意识,是早期本地华人社会分类的重要基础。然而,独立之后的本地华人社会,籍贯或是方言群的界线开始走向淡化,是什么籍贯的身分已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
1970年代开始,本地华人在政治上经历了不同程度的压迫,也无心插柳地激发出人们作为“华人”的集体意识。对当时的华人而言,团结一心,捍卫与传承中华文化才是最重要的使命,籍贯意识进一步淡化,最多只是被视为我们的“根”而继续存在。除此之外,籍贯逐渐成为历史课才会听到的名词。也因为功能淡化,也造成许多人不知道自己所属的籍贯。
祖籍反映生活方式
近年来,随着华人文化的生存危机减缓以及公民运动的发展,许多年轻一代的华人也进一步走向在地化,开始超越“华人”的种族框框,而出现“马来西亚人”的国族意识。笔者曾遇过一位在台湾留学的学弟,问他“你是什么籍贯的?”他虽然知道,但只是回答:“我是马来西亚人! ”我再问“欸……我是问福建、广府之类的”,他却说:“不,我是马来西亚人!”。类似有着强烈国族认同的想法似乎渐渐成为未来的趋势,其实值得欣慰。然而,在新的时代里,籍贯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如果还有的话,这一意识又可以为我们带来什么?
虽然祖籍只是一种身份,但它背后所反映的,是一套特定的生活方式。自19世纪华人大规模移入本区开始,操不同方言口音的移民开始在本地扎根筑梦,迄今已超过百年历史。经过长时间的沉淀以及和其他族群的交融,这些生活方式也发酵出丰富多样,且参杂了在地色彩的物质文化。这些富有籍贯色彩的物质文化,更已进一步在地化成为地方的重要标记。其中语言以及饮食文化便是显而易见的例子。
在地化的语言文化
在语言方面,各种籍贯由于在人口数上的优势,使其方言已成为许多地方的主要沟通语言(lingua franca),久而久之形成籍贯与地方镶嵌的现象,成为地方的文化地景。因此我们可以见到福建化的南、北马,广府化及客家化的雪隆、近打,潮州化的威省,福州化的诗巫、实兆远等。
在福建化的槟城,许多景观都必须从福建的文化脉络来理解,以槟岛北边的地名“坡池滑”为例,如果不以福建话来发音的话,我们可能会一头雾水,根本不会想到他是由Pulau Tikus音译而来。福建话也在北马地区出现在地化的现象,形成自成一格的Penang Hokkien。

图一:1931年马来半岛各县的华人优势族群(人口比例占超过45%者,视为优势族群)作者制图。
在广府化的怡保,许多的招牌、告示牌都以粤语发音,纯粹以华语来理解当地人文风貌的话,我们很难知道“下坚”与“Hakim”、“马下末”与“Mohamed”的关联,本区也正因为广府语言的作用,使得我们在调整饮料冷热或其他口味时,有了“走雪”、“飞砂”、“走奶”等传神名词。
在雪兰莪及森美兰一些客家人为主的地区,也出现许多以客家话诠释而成的地名,例如加影(Kajang)及知知港(Titi)。

图二:怡保具有方言特色的招牌(作者摄)
在柔佛,许多地名也必须以福建话或潮州话发音,才能知道其所以然,例如峇株巴辖的名称,只有在福建话中,“株”和“辖”才能与tu、hat对应(Batu Pahat)。
另外,各大方言也不能全然视为是中国文化在南洋的延伸,因为许多籍贯的方言在与本地文化交融之后,也形成具有本地色彩的语言,例如马来话的baru、pun、tapi、suka等的词汇,便几乎已经取代“刚刚”、“也是”、“但是”、“喜欢”的使用,成为本土福建话的一部份。当然,本土福建话也吸收了其他的方言,例如广府话的“啱”(ngam,对)便经常为福建人所使用,取代福建话的tio̍h。
广东话也存在着这种趋势,例如吸纳马来话的baan3laai1(pandai,厉害)、leoi1(duit,钱)、saa1 laa5(salah,犯错)。此外,福建话在讲价格时的“箍”(kho͘),也被广府话借用,成为kau1(几多kau1 /多少钱)。福建人的pai2(次,念“拜”音),也常被广府话借用,成为摆(baai2),作为“次”的取代。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我们一般所认知的中国方言,就已然在地化成为马来西亚的地方话了。不相信的话,我们可以试看看用我们的“广府话”告诉香港朋友:“有一摆(baai2),吗咑(maa3 taa1)话我沙啦(saa1 laa5),畀张山曼(saan1 maan4)我,但系我冇咁多镭(leoi1)。”,看他们是否听得明?
当然,许多华人方言词汇也被马来话吸收,成为马来词汇的一部分,较常见的有mee(面)、kuey teow(粿条)、bihun(米粉)、angpau(红包)、bak(猪肉)等,在超级市场上买特浓咖啡时,也可以看到马来文将农写作kaw。
在地化的饮食文化
在饮食文化方面,多亏本地多元的华人次群体,使得马来西亚美食即使扣除了其他种族的食物,种类还是相当丰富。同样地,不同美食背后所代表的都是不同族群的文化精粹,有者也逐渐连结上了籍贯的标识。像是“福州”的鱼丸、面线,“客家”的酿豆腐、菜粄,“广府”的炒伊面,“海南”的咖啡、鸡饭,“潮州”的鱼粥、“福建”的面等等。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食物与籍贯身分的关联,有许多都是在本地发展出来的,因此我们回到海南,“海南鸡饭”不见得是当地常见的食物,到了福建更不太可能找到福建面。
此外,同一种食物,经常也会因为不同籍贯人士的解读,而出现不同的想象,例如面/曼煎粿多为福建人的称法,广府人对于糕饼类则较少“粿”的叫法,因此可以见到他们称作大块面或煎燶包。
而相同种类的食物,即使叫法一样,也会因为加上地方元素之后而出现形变,潮州美食粿汁(Kway Chap)便是如此,在南马一带粿汁所使用的粿较为大片且平整,北马的粿则较小片且稍微卷曲。在新山,粿汁的粿则长长了,成为名副其实的粿条,故也被称为粿条仔。
另一个更显著的例子是标榜“福建”的面食,在南马,“福建”的面食一般以炒福建虾面的姿态出现。吉隆坡一带的福建面虽然同样是用炒的,但是所呈现的却是黑黑大大条的炒福建面。
在槟城,若不知道的人点福建面的话,老板端来的福建面则是汤头红红的虾面。这些变异反映了同样籍贯的物质文化在地化之后所产生的差异,这些差异也进一步成为我们形塑地方特色的基础。

图三:具有“福建”籍贯标示的面食在不同地区的在地化
籍贯构筑国家文化
藉由上面许多生活化的例子,我所要强调的是,重视籍贯文化并不意味着食古不化,更不是盲目地怀念故国,相反地,这些元素是华人建构自身文化基础,也是马来西亚国家文化的基础。因此,籍贯身份与我是“马来西亚人”其实并不冲突。
当我们一味强调华人的一体化、国家去种族化、强调我是“马来西亚人”的时候,我们还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马来西亚人?什么是华人?这个国家的本质是什么?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它的答案在小学课本里头也可以找到,那就是“多元”!
或许有人会认为多元的结果就是分立,然而时至今日,我们已经不是害怕多元的时代,不同籍贯并不会为我们生活带来不便与隔阂,相反地,因为华人内部的多样性,使得马来西亚华人的元素变得十分精采。
白伟权,新山人,台湾师范大学地理学系博士,东吴大学兼任讲师。关注本土历史与文化,著有《柔佛新山华人社会的变迁与整合:1855-1942》。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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