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叙事】

“哇安哥，你瘦左喔！”

“哇你靓左喔！等我出黎我请你吃饭啦。”

我和黎亚叻你一言、我一语，故作轻松地聊天。

这是我第一次到监狱探访囚犯。在登记处等上逾半小时，经过几重厚重的铁门后，在等候室又一阵地等待，我们一行五人终于见到狱中的他。

像电影里所看见的，隔着玻璃，黎亚叻的太太、儿子、古玛、拉尼和我轮流拿起听筒和黎亚叻对讲。

除了话家常，他说得最多的是交代孩子打理椰园的事，和投诉腰脊疼，坐着睡着都不舒服。

顶端大图：前排右三，穿线条衫者是黎亚叻。

没等到他重获自由

一个年逾七十、全身病痛的老人家要在监狱里折腾，我心里很不好受。他一直叫我们不用操心，60岁以上的长者会和其他囚犯区隔开来，不用怕被欺负。

四十五分钟的探访时间很快过去，而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黎亚叻。前晚再见到他时，他在木鱼声声的拱桥老家，躺在棺木里。我们都没等到他重获自由，我也等不到他要请我吃的那一餐饭。

这位老同志每年都会参加五一劳动节游行，不会少了他的身影，大小集会只要邀约就会相挺，两天前却因为细菌感染引起的并发症在安顺医院离世。从他自监狱被送到医院治疗至离世，前后只有三天。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办法确认是否延误送医。但可以肯定的是，监狱的卫生状况有许多潜在的危机。如果他能更早送往医院治疗，如果监狱的卫生有严格监管，这起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

套句老掉牙的话，人生没有如果。如果“如果”存在，黎亚叻这个老农民的人生或许就会改写。

农民未享土地权益

如果马来西亚有土地权益保障，黎亚叻和全马数千名无地农民就不必一年到头都得担心辛苦经营多年，甚至好几代的农地，会在何年何月被指非法开垦或非法侵占，而心血遭泥机铲平。

他们日夜期盼的是，所耕耘的农地并没有被政府相中推行什么发展计划，或被转手卖给发展商发展屋业，以致被驱赶、生计无以为继。

如果马来西亚有远瞻的农业政策，为保障粮食供应和安全而推行“耕者有其地”，无地农民将成为历史，农民可以投入更多的资源，无后顾之忧地引入新技术。这对提高粮食生产会是很大的助益，而无须仰赖粮食进口，加强粮食主权。

如果马来西亚土地局不是官商勾结的贪腐温床，在地农民的土地申请不会被冷待，而土地配发也不会成为政治忠诚的权钱交易，或衍生“枱底钱”里应外合的欺诈和侵占。农民的权益将受到保障，对土地没有建树的政治头目和有钱使得鬼推磨的土霸就不会仗着有靠山和一纸地契在手而气焰高张。

人生没有如果，所以无地农民的悲歌依旧。

鼓舞农友抗争

黎亚叻手握锄头数十年，早年经历三次被驱赶，都只能吞下满腹委屈认命，再寻找更偏远的荒野从头开始。直到2004年遇上古玛的团队，在大多数农民都选择妥协放弃时，继续据理力争，才换来两亩大的替代农地和迁地赔偿。

他后来和古玛说，在这之前都不曾想过可以靠抗争换取权益。就像其他无地农民，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就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终日在田园里日晒雨淋埋头苦干；遇到政府、发展商和土霸来驱赶才来想办法。

抗争经验给了他很大的鼓舞，自此，他积极声援面对同样困境的农友，跟着大伙一起抗争。他虽然马来话说得不灵光，但每次做代表发言，总铿锵有力地说出无地老农民的困境。

我制作农民短片时就摘取一段视频，他七情上脸地在时任人权委员会委员邱家金前陈情，说年迈如他，也得找生活，政府却从来不帮助农民。

被关照的就是能够在土地局里自由进出，和土地局官称兄道弟的地方土霸。和丰就有这么一号人物，用尽亲朋戚友的名字申请散落四处数十亩地，一些原来就在这些土地上耕作的农民都被封路、下毒、破坏水源等举动打压驱赶。

黎亚叻就因为不忿被欺压，和那个土霸起了争执，最后酿成打架收场。九年后，案件被带上法院，黎亚叻被控以武器伤人罪成。许多举证都已模糊不清，律师觉得胜算在握，但耿直的他最后在法官前承认，确实动手打人。

对土霸来说，这是“正义”的胜利。但土地正义的持久战，农友等得到吗？

一批又一批农民被控

过去几年，州政府抬出各种名目的发展计划，一批又一批的农民被告上法庭，社会主义党霹雳团队集结一批积极的农民发起“农民自救会”，希望结合集体的力量，摆脱过去“被驱赶—坚守农地—争取谈判”游击式抗争，通过积极动员、跨界串联、政策倡议，甚至在大选推举农民候选人，让农民的议题被看见。

第14届大选迎来旧首相和新政权，土地改革还没有踪影，农业部则将在明年推出第五国家农业政策，无地农民不能无为呆等。在新自由主义的框架下，无地农民的对手是产业发展商、巨型基建计划、标榜“农业企业”财势雄厚的大企业、粮食进口商，马来西亚的土地规划往那里靠去，谈判筹码此消彼长。

如果没有永续发展的愿景和政治意愿，新马来西亚只会是新瓶旧酒，土地改革和农业政策摇摆，任由部长办公室里绵延不绝的说客主导。怀抱希望总是美好的，但我们需要能够把希望或成现实的实际行动。

黎亚叻如果有明天，他会希望农友并不需要在夹缝里求存，而是获得政策上的保障。

安息吧，我们的老前辈！路，年轻人会继续走。

苏淑桦，社会主义党全国财政，希望政治在现实生活中更贴近人们的生活，成为真正的众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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