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刺的历史“真相”:谈伪记录片《大榴莲》
【脉络显影】
1987年的马来西亚可说是风声鹤唳的年代。那年十月,华团与华基朝野政党在吉隆坡天后宫举行大集会,抗议政府派遣不谙华文教师到华小担任高职;数日后巫青团也举行万人集会,写着以“以华人鲜血染红马来短剑”等字眼回应华社早前的集会。
在族群关系和政治局势紧张之际,一名为亚当的军人拿着M16枪支在吉隆坡秋杰地区(Chow Kit)疯狂扫射,让当时的市民胆颤心惊。
军人亚当扫射事件是本地纪录片《大榴莲》(The Big Durian)的重要开端。这部由本地导演阿米尔莫哈末(Amir Muhammad)于2003年推出的纪录片,记录多名马来西亚人对这个事件的记忆和众说纷纭。
【脉络显影】
1987年的马来西亚可说是风声鹤唳的年代。那年十月,华团与华基朝野政党在吉隆坡天后宫举行大集会,抗议政府派遣不谙华文教师到华小担任高职;数日后巫青团也举行万人集会,写着以“以华人鲜血染红马来短剑”等字眼回应华社早前的集会。
在族群关系和政治局势紧张之际,一名为亚当的军人拿着M16枪支在吉隆坡秋杰地区(Chow Kit)疯狂扫射,让当时的市民胆颤心惊。
军人亚当扫射事件是本地纪录片《大榴莲》(The Big Durian)的重要开端。这部由本地导演阿米尔莫哈末(Amir Muhammad)于2003年推出的纪录片,记录多名马来西亚人对这个事件的记忆和众说纷纭。
真话与伪装
导演在影片简介开宗明义声明这是一部伪纪录片(Mockumentary)。其实即使导演不说,从一开始你就会怀疑这个纪录片的真实性。
尤其当许多着名本地英文剧场演员或艺人如Jo Kukathas, Patrick Teo(张家扬)、Rashid Salleh等陆续登场,但却在纪录片中扮演着另一个身份,言之凿凿述说当时的记忆和看法。

显然伪纪录片的形式是导演刻意为之,他曾在日本山形国际纪录片影展手册(1)表示,扫射事件隔天他被告知不用到学校上课,原本离他有点遥远的政治竟影响了他的日常,看着新闻中的政治人物,他第一次发现他们言不由衷。
最后他决定使用伪纪录片形式来创作,以趋近当年面对这个事件的直接感受:谁在说真话?谁只是在伪装?
能否再现真实
伪纪录片介于纪录片与虚构剧情片,是以纪录片形式(如访谈、真实观察、导演旁白等)来包装虚构内容的影片类型。
这种影片类型出现在美国1960年代,在纪录片与剧情片叙事形式相互影响的时代背景中,一些创作者开始反思纪录片的形式与本质。
从英文Mockumentary字眼可得知,这是Mock(嘲弄)和Documentary(纪录片)两个字的结合。一如学者罗斯科和亥特(Jane Roscoe and Craig Hight)所说,伪纪录片是透过谐彷、批判与解构等三种方式去对纪录片进行操作。
这种游走在真实与虚构的暧昧状态除了极具创作上的玩味,也加重伪纪录片对纪实论述的反身性思辩:纪录片或纪实媒体这个形式是否能再现真实?而真实的本质又是什么?
嘲弄族群刻板印象
导演今年接受台湾当代叙事影展策展团队访问(2)时,则进一步说明创作方法:他和团队记录大约50位受访者的访谈内容,但却将内容分配给不同受访者讲述,主要混淆性别与族群。

一般而言,伪纪录片的操作是用纪录片的形式建立虚构的文本,以此思辨真实的本质,但《大榴莲》却不完全是虚构文本,导演有非常足够的访谈素材,却刻意将之移植和倒错。
导演在访问中表示,这样的倒错对他而言很有趣,因为有些听起来像是某种“典型的华人观点”其实来自非华裔受访者;导演也指出,他们是在揣摩一种“你不知道能够信任谁的概念,而这样的概念正好嘲弄了马来西亚社会大部分人民偏执的刻板印象。
然而,这种偏执其来有自,导演选择亚当扫射事件作为开端,自然是想藉此片探讨潜藏在事件背后的族群关系:单个士兵在市区发狂为何让这么多人如此紧张?有者还纷纷囤积粮食?除了那一年的政治纷争,不免追溯到1969年的5月13日的族群冲突事件。
反思513历史伤痕
当年的族群冲突如何实在地建构今日的族群互动,以致513事件至今仍是无法直面讨论的议题?513事件的过程是什么?受害者身份为何?各族群的受害者家属如何面对伤痛?
因为无法好好讨论,伤痕也不曾妥善处理;随之扩展开来的是无止尽的阴影、恐惧、族群对彼此的不信任与偏见,伴随着那些绘声绘影,以及偶没经过查证的各种传言漫天乱飞。
大部份人更愿意处在混沌之中,在一片混沌之中互相指责,继续猜疑。在政党轮替之后的这些时日,有形的结构看似瓦解,而社会依然因为多年内化的观念,要嘛无法跳脱日常生活的族群偏见,无法坐下好好对话;要嘛索性抹除差异,宣扬大一统的国族主义情怀,忘掉过去往前走。在这光谱两个极端,除了让讨论创伤变得困难,也让彼此困在停滞黏腻的当下裹足不前。
混沌反揭示真实状况
回到较早前的提问,伪纪录片总是一再叩问纪实媒体的形式能否再现真实?在《大榴莲》中,真假混沌的形式反而更犀利地揭露了这片土地的真实现况。
这些“受访者们”的回忆和意见,还有至今流传甚广的都市传说:亚当发狂是因为他那当高尔夫球杆弟的弟弟被当时的柔佛苏丹打死却没有被追究罪责(3)。
片中亦假亦真、甚至部份刻意颠倒、隐藏真实族群身份的人物“见证”,反而更精准揭露马来西亚人对族群关系、阶级和政治问题的深层感受和想法:如针对苏丹打死亚当弟弟的传言,是人们对当权者掌握绝对权力的恐惧和轻蔑;而片中饰演华裔唱片店员的艺人Low Ngai Yuen讲述那充满族群偏见的童年“回忆”,正是人们对友族潜藏的不信任与歧视等。
这些真实是笼罩着我们的历史幽灵,那些我们以为消失在历史背面,却一直影响着许多人内在心灵的幽微暗面;也是不少人不想回头面对梳理,却依然在内心延续的隔阂。
这些真实既敏感又让人刺痛,如片名所述是颗带刺的大榴莲,也许唯有直面它,用力揭开这带刺的榴莲,才能真正嚐到它的果实。
注释:
1. 《大榴莲》入围2003年日本山形影展,详见线上手册。
2. 导演获选为今年台湾当代叙事影展的焦点导演,详见《放映週报》访谈《半岛上的魔幻写实——专访马来西亚导演阿米尔 ∙ 穆罕默德》。
3. 然而在2016年由DuBook Press Sdn Bhd出版的《亚当的自白》(Konfesi Prebet Adam)中,亚当除了否认这个传说,也供出抓狂的原因和交待前后经过,孰不知却牵扯出更多混沌: 军队霸凌性侵、解离性人格、精神病院的不人道对待、执法机关涉嫌误导真相等。
梁友瑄,中学时期曾混剧场,毕业于台湾政治大学传播学院和台湾艺术大学电影所,现为新纪元学院戏剧与影像系讲师,期许自己在耕耘影像教育的同时,也用文字耕耘所热爱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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