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金城 在长城上车。
密封的车厢,空调因客满而显得不那么够冷。
站著,手握垂下的拉环,以一小时车程直奔吉隆坡的黄昏。
俯角60度之处,跳出的诱惑,以敞开的领口露出动人的乳沟;谷底,搁浅著一坠形宝石,浅蓝通透地,形成古铜色大地上一枚蓝色的湖泊。
你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停驻在介于窗缘与一路快速飞澌的恍惚间;企图凝住光影,寻索玻璃窗上那重叠的反照,而后松了口气并证实那几乎是不著痕迹的猥亵眼光。这时,你才发现她那浓密的睫毛底下,也同样在重复地游移著视角,只是距离咫尺,从左手的腕表,到右手枕在大腿上握著的一包木薯糕。
仿佛一种诱惑在静中攒动,假寐持续,形同倒置的沙漏。
倏然,时间倒退,一幕同样发生在巴士上的情色风景,自记忆深处松土而出,让你想起那支可以把雄壮的进行曲给吹奏得既煽情、又性感的萨士风。那时,你才念初中二,一次铜乐队集训过后,坐在挤满了下班人潮的巴士上,从吉隆坡返回安邦小镇的途中,抬头的最前方,竟目睹了如此猥亵逼真的一幕。
巴士开出市中心不久,便骇然发现前座旁侧的走道上,站了一位穿著传统服装的马来妇女;挺一对教人过目难忘的大胸脯,一手握钢管,另手扶椅背,闭目沉思般在垂钓睡眠。斜阳热风,从玻璃窗外吹进,见她摇摇欲坠,不时随车子幌动而调整肢体前后,慵懒地把胸前给荡成起伏的波涛,热带的玲珑。
这时,前座那位蓄胡子的中年男子,顶一头疑是吃了过量味精而毛发稀疏的童山,一番东张西望之后开始左侧右倾,以一副瞌睡之势,时而探进浪头,时而浪中翻涌。令你目瞪口呆的是,见那女子偶尔微微睁眼,却俯瞄带笑,毫无不悦之色,甚至妩媚地倾身向前,就势定位。
意犹未尽的失落,好戏上场却匆匆落幕
还来不及错愕,脑际则闪过一句从老师那儿学来再老套不过的: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特令”一阵下车铃声,走道另侧的座位有人站起,你却莫名地感到一股意犹未尽的失落,倏然有种好戏正上场却匆匆落幕的遗憾。结果是,那女子仅回头望一眼,并无意坐下,反而是搁在走道旁装萨士风的皮箱,被刚下车的印度老兄给踢了一脚,一曲更煽情的情调音乐就打从心里暧昧地向了起来………。
你不明像这样的联想是属于片断式的,还是在连贯过程中,压抑会舒展成比片断更细碎的记忆。在高速前进的特快车上,感觉上时光最容易反向倒退,仿佛在拉扯间才符合力学原理,在相互抵消的静态中,更能理清轮廓,像纵身与把持,其实就只有姿势本身才能决定欲念的强弱。
巴士持续前进,蓝色湖泊隐约可见。当你发现她游移的眼光,藏著更深不可测的隐秘时,便开始去思索腕表与木薯糕之间的关系。
这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当时你刚从国外回来,在巴生工作,租房子,每当周末下班后总是急不及待地直接搭巴士从巴生回来吉隆坡。当时的联邦大道还没有收费站,不到一小时的车程,沿途一路风光明媚,偶尔堵车也不至于心烦气生。而现在上下班自己开车,却天天塞车,两座壮观的收费站,收费却随著塞车指数一连涨了三回。
长城经已烧毁。长城百货楼下的车站还继续操作。
这天从旧桥过港,远远就看见烧成废墟的长城,横在那里灾场重现;左转是巴刹路,一旁摆满了斋戒月的临时摊档,一眼望去人潮氾涌,而你却右转,加速直奔吉隆坡的黄昏。
19:00。
驾驶盘前的电子时钟,终于亮出了完整的记忆:
她一分一秒地以目光完成等待的7点钟,以极其庄严高雅的神情姿态,让时间与木薯糕在左右手的距离间,产生了超出凡俗欲念的神圣关系。当你见她搁下腕表不看,开始一小口一小口认真地细吃著柔软的木薯糕时,那自足的神态,已无所谓宗教与文化情怀;至于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木薯糕,却因为对诱惑的对衡与信念的执著而珍贵起来,仿佛每一口都在惜福中吃出了真正的美味,品尝到当下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