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马华文化论述
【一笔之力】
马华社会在1980年代曾有一波“文化热”,当时各地华团发起华人文化运动,以回应1969年513事件之后的局面。
513事件是我国重要的历史分水岭,在那之后右翼马来民族主义势力把持朝政,加强了对国家议程的控制,推行土著主义政策,深刻地影响非马来人在政经文教各领域的权益。为了应对这个变局,识者开始集思广益,群策群力,力图突破困境。
1983年,全国各大华团在槟城召开历史性的“华人文化大会”,拟定并通过《国家文化备忘录》。嗣后又陆续发表很多宣言,如1985年《全国华团联合宣言》、1997年《全国华团文化工作总纲领》、《马华知识界文化宣言》等。
“文化热”期间,华团举办了很多的文化活动,一些甚至延续至今不曾中断,例如定期由各州轮办的全国华人文化节。另外,知识分子也热烈参与马华文化课题的讨论,80年代初马来西亚华人文化协会出版《文道》月刊,刊登了许多优秀文章,除了有史料文献的整理、针砭时政的评论,也有好一些带有启蒙主义色彩,从普遍价值框架下思考马华文化的处境、命运与可能性的思想文章。
上述群众性、持续性,由民间华团、商会、知识分子,乃至政党参与与推广文化的现象,就是所谓的华人文化运动。
文化运动的高峰时期是在80、90年代。进入千禧年之后,尽管由其所种下的文化幼苗逐渐开花结果——例如华团民办图书馆和文物馆、文物保育意识等,其构想源头都可溯及80年代——但是,整体来说,其势头似乎开始下滑。
势头下滑表现在几方面。首先,随着90年代全球化的到来、中国的崛起、政府的小开放政策等多重因素影响下,华人文化运动的主要推手华团逐渐褪去进步的面向,或转而拥抱威权不再制衡权力,或回归传统的联谊与互助团体本色,又或重新唤起中国魂而迷失自我。
另一方面,“马华文化”这个概念的讨论热度也慢慢退去,论者往往把它视为一个指涉华人文化特色的一般概念,而非一套带有启蒙理想的思想论述。
迄至90年代末,国内民主化浪潮风卷云涌,华团虽然没有在这场变革运动中缺席,却未能扮演积极的领导角色。诚然,并非所有华团都是如此,仍有少数走得前卫的组织勇于突破传统框架。2008年政治海啸之后,隆雪华堂妇女组就走出原本的舒适圈,关怀民主化、原住民、性少数等尖锐课题。
【一笔之力】
马华社会在1980年代曾有一波“文化热”,当时各地华团发起华人文化运动,以回应1969年513事件之后的局面。
513事件是我国重要的历史分水岭,在那之后右翼马来民族主义势力把持朝政,加强了对国家议程的控制,推行土著主义政策,深刻地影响非马来人在政经文教各领域的权益。为了应对这个变局,识者开始集思广益,群策群力,力图突破困境。
1983年,全国各大华团在槟城召开历史性的“华人文化大会”,拟定并通过《国家文化备忘录》。嗣后又陆续发表很多宣言,如1985年《全国华团联合宣言》、1997年《全国华团文化工作总纲领》、《马华知识界文化宣言》等。
“文化热”期间,华团举办了很多的文化活动,一些甚至延续至今不曾中断,例如定期由各州轮办的全国华人文化节。另外,知识分子也热烈参与马华文化课题的讨论,80年代初马来西亚华人文化协会出版《文道》月刊,刊登了许多优秀文章,除了有史料文献的整理、针砭时政的评论,也有好一些带有启蒙主义色彩,从普遍价值框架下思考马华文化的处境、命运与可能性的思想文章。
上述群众性、持续性,由民间华团、商会、知识分子,乃至政党参与与推广文化的现象,就是所谓的华人文化运动。
文化运动的高峰时期是在80、90年代。进入千禧年之后,尽管由其所种下的文化幼苗逐渐开花结果——例如华团民办图书馆和文物馆、文物保育意识等,其构想源头都可溯及80年代——但是,整体来说,其势头似乎开始下滑。
势头下滑表现在几方面。首先,随着90年代全球化的到来、中国的崛起、政府的小开放政策等多重因素影响下,华人文化运动的主要推手华团逐渐褪去进步的面向,或转而拥抱威权不再制衡权力,或回归传统的联谊与互助团体本色,又或重新唤起中国魂而迷失自我。
另一方面,“马华文化”这个概念的讨论热度也慢慢退去,论者往往把它视为一个指涉华人文化特色的一般概念,而非一套带有启蒙理想的思想论述。
迄至90年代末,国内民主化浪潮风卷云涌,华团虽然没有在这场变革运动中缺席,却未能扮演积极的领导角色。诚然,并非所有华团都是如此,仍有少数走得前卫的组织勇于突破传统框架。2008年政治海啸之后,隆雪华堂妇女组就走出原本的舒适圈,关怀民主化、原住民、性少数等尖锐课题。
马华文化论述?
马华文化论述在这民主化运动过程中是否有怎样的贡献,有待进一步厘清。粗略的观察,“马华文化”这个概念在此期间并非公共讨论的焦点,即便偶有提起,往往局限于指华人文化的元素,如文物、史料、习俗等。
以上概述或许过于笼统,忽略许多细节,亦不排除带有作者的个人偏见。但是,如果这个概括不至于有太大毛病,以下几点观察,应可成立:
关于“马华文化”的讨论曾兴盛一时,是公共讨论的关键词,人们不仅热衷于为其拼凑历史图像,也探索它的思想内涵;
这段期间本地中文评论并不缺乏进步的、深刻的思想文章,这类文章以“改朝换代”为总的号召,可笼统归之为“民主化论述”。究竟这跟马华文化论述有怎样的关联,有待厘清;
晚近“马华文化”这个概念不再是舆论界的宠儿,即便偶有提起,主要局限于指与“华人色彩”相关的内涵如华人的语言、文化、历史、文物等,而失去作为一个以文化理念驱动社会变革、因此具有启蒙进步色彩的思想概念的意义。由此,“马华文化”这个概念经历了一个语义内缩的过程。
至此,我们需要思考一个问题:究竟是否应该听任“马华文化”语义内缩的情况继续下去?或者我们可舍弃马华文化论述,全情拥抱民主化论述?又或者,“马华文化”这概念仍有一定意义,其累积的论述遗产值得我们继承,只不过需要适应时代变迁,做出更新?
本文采取的是后一个立场:更新马华文化论述。
要进一步阐述笔者的立场,有三个问题需要处理。首先,本文的“马华文化论述”所指为何?其次,它留下了什么重要遗产?最后,它面对怎样的时代挑战,该如何更新?篇幅所限,本文仅谈第一点,后两点另文再论。
何谓马华文化论述?可分广狭二义。广义来说,马华文化论述指一套以“马华文化”——其他名称包括“中华文化”、“华族文化”、“华人文化”、“文化马华”等——为讨论对象而形成的知识话语。据此,任何人,不管是国内或国外的学者,凡以“马华文化”为对象而产生的知识,都可归于马华文化论述。
狭义而言,它指环绕大马华人作为少数群体,根据其在这片土地上的历史、处境与未来而发展出的一套具有实践意义的知识论述,它试图回答我是谁、我来自何处、我在做什么、我该做什么、我将去哪里等问题。
论述者之所以会有此提问,因为他们身处在特定的历史时空,与其伙伴共享着同样的社会情感、精神结构,并由此而产生了“马华文化理念”的构想——它既有民族自觉,也有民主意识,详细阐述见《国家文化备忘录》、《全国华团联合宣言》等文件——而马华文化论述的出现,目的就是要促使此理念的落实。本文采用的是这个定义。
从长时段历史角度看,狭义马华文化论述涵括的范围可从战后独立年代算起,但是跟本文念兹在兹的历史现象直接相关者,当以80年代为一重要分水岭。
如前所言,513事件后大马华人作为少数群体,其政治、经济与文化权益备受挑战,遂而引发强烈的忧患意识,为缓解失根的焦虑并寻求出路,先有60、70年代由政党主导提倡的华人大团结运动,后有80年代华团推动的华人文化运动,这些运动都吸引知识分子的响应,于是就有了马华文化论述。
从知识话语的类型角度看,马华文化论述除了本文开头提到的纲领性历史文件,如宣言和备忘录,也可从内容取向来划分出“文史”、“思想”、“政经”等类型。
文史类指具有历史旨趣的文章,这些文章主要是史话、地志书写、游记等。这类文章的功能不言而喻,官方长期对华人史的不重视,导致重要史料散失,民间学人整理文献史料,不纯粹是为了个人兴趣,也担起建立民间档案的重任,填补官方叙事的空白。文史类的知识也对华人身分的凝聚、文化素养的培育起到重要作用。
思想类则指反身性思考的文章,它援引普世价值去思考华人命运、处境与未来。这种反思针对的是精神与文化底蕴,并以自由、平等、本真性、民主等革新华人文化,催促其现代化,并进一步寻求在中国文化和马来国家文化之间建立马华文化主体性。
不同类型的知识形式不见得和谐共处,文史类知识可能会强化某些守旧的传统价值观,而遭来思想类知识的批评。可以这么说,文史侧重的是重建过去的历史,思想则寻求突破现况而面向未来。
无论如何,既然文史与思想这两类知识论述,都以追求实现马华文化理念为己任,则就必然不是纯粹为知识而生产知识,而是追求知识的外部效果,因此具有实践的公共意义。反过来,既然它必须具有实践的公共意义,则马华文化论述虽然是文化论述,却是无可避免会介入政治与政策,因而有了“政经”类的论述文章。
政经类论述文章原则上超越政党,它以服务文化理念为己任,而非追求党派利益,这是其公共性的一面。相对于文史与思想类重视的是文化的现代性,政经类的对象是社会现代化,包括华团组织的民主化、国家经济制度的现代化、选举制度的改革等。
重建文化论述
以上简略说明了马华文化论述的定义与其一般类型(文史、思想、政经),下来谈一谈它的近况。
前文的分析已指出,“马华文化”这个概念正经历一个语义内缩的过程,即如今主要的指涉是华人特性,而失去了启蒙意义。除此之外,马华文化论述也面临着另一个问题,即其各类型论述的发展与式微程度不一,且逐渐失去向心力,各自为政。
各类论述中,文史持续蓬勃发展,政经转以民主化论述面貌出现,而思想则几乎绝迹于公共讨论的视野。之所以如此,主要的原因是,理性的马华文化理念失去了统摄各方的号召力,归根结底是因为感性的忧患意识不再存在,即便存在也不那么强烈。
忧患意识的减弱是社会回归常态的好迹象,但是由此而把文化理念束之高阁却不是件好事,因为社会失去向心力,原本统摄于理念而行事的狭义马华文化论述之各文类部门,可能会各自为政,分崩离析。
从今日后见之明看,过去的论述者虽不见得有此自觉,但却有可能因为共同目标与理念而无意间分工合作、互相牵引,文史可培育民族意识,政经推动民主运动,而思想则维系二者于一体,并不断做内省反思。如今的情况似乎有变,各类部门彼此的联系似乎减弱不少。
于是,这就回归到本文的核心命题:马华文化理念还有其现代意义吗?我们还需要马华文化论述吗?
必须承认,华人文化运动也好,马华文化论述也好,它的确有许多迂腐不堪的内涵。但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我们今天直接或间接都受惠于它。全盘否定是不应该的,尤其是在今天的局势,当政治改革陷入困境,民心涣散,公民散场回归私人生活,曾经蓬勃壮大的公民社会出现大退潮。近二十余年来以“改朝换代”为号召从而主导华文公共讨论的民主化论述也失去了读者,不再引起波澜。此时我们正需要重建一套大论述。
事实上,马华文化论述不见得不融于民主化论述,二者虽略有不同(宜另文再谈),却有所继承与延续。至少,民主化论述虽不以“文化忧患”为号召力,却不反对马华文化理念;如前所言,后者兼具民族与民主双重意识,这一点或显或潜都影响着前者。换言之,民主化论述虽不以“马华文化”为关键词,不谈“文化主体性”,更不以“文化忧患”来动员社会,但却延续着落实马华文化理念的任务。
重建大论述不见得只有回归马华文化一途,但笔者以为,这不妨是各种可能途径的一个,尤其是我所念兹在兹的“马华文化”概念原本所具有的启蒙意义,这是我们值得努力的方向。
吴小保,太平人,目前任职于华社研究中心。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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