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海习游】

近期追看韩剧《苦尽柑来遇见你》,不时看见角色们随口威胁指控别人为北韩间谍的对白。这些剧情只是意图借此带出时代背景,但冷战时期的人们,对间谍的恐惧确实如影随形,既怕遇上间谍,更怕“成为”间谍。到底为什么一个人无端端,会被认定为间谍?

美国人类学家凯萨琳(Katherine Verdery)的《他们说我是间谍》,生动地展示了这个过程。

本书作者曾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到隶属共产阵营的罗马尼亚进行研究,吸引了当局的注意,被监听、跟踪,甚至被友人出卖。2008年,作者重返罗马尼亚,调阅属于自己的11册档案,才发现国家的监控,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可怕。作者检视自己的秘密档案,重新接触通风报信的线民和秘密警察,写下了这本以第一人称视角,研究和反思国家监控机制的作品。

凯萨琳和她的邪恶分身

1973年,年轻的凯萨琳只是一名博士生,正为自己终于到一个新的国家大展拳脚感到兴奋。她骑乘摩托车,在外西瓦尼亚的郊区闯荡,和当地居民打成一片,和收留她的家庭建立起家人一般的感情,也通过访谈结识了许多一直维持联系的好友。

1980年代,由于凯萨琳在书籍中收录了两则有嘲讽罗马尼亚人之嫌的笑话,令她的罗马尼亚之行开始障碍重重。学者纷纷和她保持距离的同时,她也开始感受到国安局的监控,开始疑神疑鬼、精神紧绷。顶着各种压力,她还是克服了种种困难,完成第二阶段的研究。

如此专注学术、待人亲和的学者,如何变成国安局眼中的间谍?

早在凯萨琳骑乘摩托车四处探险时,国安局已将她列为标靶,原因是她闯入了有军事设施的区域。国安局迅速对这名民俗学家展开行动,网罗她的房东、朋友和同事。凯萨琳和情同父女的房东谈起她和谁会面、谈论什么后,房东转眼就会一五一十地将内容汇报给国安局,甚至连她吃了什么、宴会上有谁出现,国安局都一一归档存证。

在凯萨琳过着现实中的人生时,另一名凯萨琳也在罗马尼亚的档案里,悄然地累积自己的名望。她既是刺探军事情报的民俗学家、为美国匈牙利侨民刺探敌情的“薇拉”,还是勾结异议分子的“瓦内莎”。这些名字刻画的是一位富有魅力、聪明狡诈,又深不可测的老练间谍,是国安局给凯萨琳量身定做的邪恶分身。

线人、证据和“性格刻画”

1980年代,凯萨琳的嫌疑进一步上升到“蒐集社会—政治情报”、“煽动匈牙利裔不满情绪”、“勾结异议分子”,监控也随之进一步升级。除了笼络线人,国安局也安排既有的线人主动接触这名危险的“薇拉”,通过他们来输出正面影响,试图将她的研究引导到罗马尼亚政府认同的结论。国安局也出动监听器,设在“薇拉”的电话、住所,以及经常拜访的朋友家里,在茶余饭后之际搜罗种种蛛丝马迹。

情报的蒐集,并非为了厘清真相,而是为了“性格塑造”堆叠材料。在不同军官手中传递的档案里,上一任的假设可以变成证据,猜想可以变成现实。她被误认为是匈牙利裔,只因她的姓氏以“y”收尾;她因监控而压力,只因她曾受过情报训练。这些无根据的猜想,在国安局的手上化成一条条证据,随着越叠越厚的档案一起,坐实作者的阴险人格。

形塑好的人格,进一步加强当局的臆测。国安局军官和线人会面时,会根据既定的“薇拉”人格,将线人提供的零星线索串联起来。有时,他们会对线人夸大有关“薇拉”的险恶,影响线人对凯萨琳的观感,令线人们的观察结果得以加强当局的既定印象:她和匈牙利裔来往甚密、她蒐集不利罗马尼亚的资讯等等。

养活国家的间谍

从档案、线人和前军官了解了国安局运作模式后,作者认为,驱动自己被认定为间谍的,实际上是极权国家对间谍的依赖:国家需要“薇拉”。

就像学者必须搜集多方材料,必须给人物建档、分类才能看出规律一样,国家需要情报来区分管辖的人群,让他可以看出规律,更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通过对象的弱点来拉拢或对付他们。

“薇拉”积极到郊区地带考察,给了国安局开拓新情报网的契机。借由对付“薇拉”,国安局招募了更多的线人,将触手伸到了之前无法触及的地方。“薇拉”的研究笔记和所见所闻,以及身为外国人可能接触到的异议分子情报,也是国安局急切想要掌握的资讯。

 “薇拉”们就像是变相维持家猫,也就是国安局生计的老鼠。当“薇拉”越是危险狡诈,国安局的必要性就越是显著,“国家”二字也就更加神圣不可侵犯。

作者发现,就连谁是间谍,前军官给的解释都各不相同。理由很简单,每当情报网展开的时候,国安局的势力便增强一分,什么是间谍,谁是真的间谍,又有什么关系?这便是谁都有可能是间谍的真正原因:极权底下,人民都可能成为家猫爪下的老鼠,既被国家剥夺了自己的人生,还为“国家”的神话,源源不绝地供应养分。


廖明威,毕业自中文系和历史系,目前就职于华社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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