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世代关我什么事?
【公论•思潮】
请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群囚徒自出生起便被囚禁于黑暗的洞穴中,手脚被束,头无法转动,只能终日凝视眼前的墙壁。他们背后有一道矮墙,墙后燃烧着熊熊火光,有人举着各种模型在火光与矮墙之间来回穿梭。模型的影子在火光投射下映照于墙上,成为他们所能见的全部“世界”。而墙后人的谈话声在洞中回荡,使囚徒误以为那是影子在说话。
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人挣脱了枷锁。回头之际,刺眼的火光令他剧痛难忍,但他强忍不适,首次看见模型与搬运者,不禁困惑动摇。他顺着洞口洒入的一缕自然光,艰难地走出洞穴,却迎来更刺目的阳光。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一步步适应后,终见水中倒影、万物实相,直至仰望太阳。那一刻,他顿悟:自己曾深信不疑的“现实”,不过是墙上的幻影。
这是2500年前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发人深思的《洞穴寓言》。
前阵子我受邀到一所中学演讲,对象是将近3000名13岁到18岁的学生。我以这则寓言作为引导,请学生想象自己就是那个挣脱枷锁的人,然后必须做出选择:
【公论•思潮】
请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群囚徒自出生起便被囚禁于黑暗的洞穴中,手脚被束,头无法转动,只能终日凝视眼前的墙壁。他们背后有一道矮墙,墙后燃烧着熊熊火光,有人举着各种模型在火光与矮墙之间来回穿梭。模型的影子在火光投射下映照于墙上,成为他们所能见的全部“世界”。而墙后人的谈话声在洞中回荡,使囚徒误以为那是影子在说话。
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人挣脱了枷锁。回头之际,刺眼的火光令他剧痛难忍,但他强忍不适,首次看见模型与搬运者,不禁困惑动摇。他顺着洞口洒入的一缕自然光,艰难地走出洞穴,却迎来更刺目的阳光。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一步步适应后,终见水中倒影、万物实相,直至仰望太阳。那一刻,他顿悟:自己曾深信不疑的“现实”,不过是墙上的幻影。
这是2500年前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发人深思的《洞穴寓言》。
前阵子我受邀到一所中学演讲,对象是将近3000名13岁到18岁的学生。我以这则寓言作为引导,请学生想象自己就是那个挣脱枷锁的人,然后必须做出选择:
(一)立刻离开洞穴,过自己的自由人生,不再回头;
(二)回去尝试说服其他人,分享外面世界的真相;
(三)先观察,等时机成熟再慢慢告诉洞穴中的人;
(四)感到害怕,不知道怎么办,可能会犹豫很久。
我自由了vs 我该回头吗
由于时间限制,我只随机抽了六组学生回答,结果超过一半选择了(一)。他们的理由大致是:既然知道洞穴的一切皆为假象,如今得以逃脱,当然要先追求自己的自由人生。这反映了一种态度:个人自由优先,强调自保与自主选择。
我也曾在课堂上带领学生讨论著名的哲学思想实验“电车难题”:设想一辆失控的电车即将撞死五人,而你可以拉动拉杆,使它转向另一条轨道,只会撞死一人。你会怎么选?
大家猜猜学生们的反应如何?大多数选择“不做决定”,让电车继续前行、撞上原来轨道上的五人。原因是:事不关己。死五个还是死一个,都与他们无关。
虽然这并非《洞穴寓言》和电车难题的本意,但透过这些情境式测试,我们不难从青少年的直觉反应中察觉:在他们的选择中,“其他人”,甚至是“未来人”,并非道德考量的一部分。
我们的剧本里,从没写上“他人”
这并非对他们的责备。我反而更想追问的是:为何“让他人幸福”从未被纳入他们的选项中?
十几岁的青少年会这么思考,其实无可厚非。毕竟,我们的教育系统和社会价值,长久以来教导的,是一套高度个人导向的生活模式:好成绩、好学校、好工作、买车买房、成家立业,然后规划一场财富自由的退休生活。这套人生剧本几乎没有提及“他人”,更遑论那些还没出生的“未来世代”。
但问题来了:如果我们永远只专注在自己的小日子上,那人类这个物种还能走多远?
哲学家Samuel Scheffler曾提出一个思想实验:假设你得知,在你死后的第二天,人类将完全灭绝。没有后代、没有未来、没有历史的延续。那么,你今天还会努力读书、写作、工作、育儿、改善社会吗?
许多人会说不会。不是因为自己明天会死,而是因为没有未来让“现在”也失去了意义。换句话说,我们对未来世代的存在,有着比自己以为的更深依赖。我们的意义感、希望感、动机,早已默默扎根于“未来还有人存在”这件事上。
另一位哲学家William MacAskill则从另一个角度提醒我们。这位长远主义(Longtermism)倡导者指出,如果未来可能存在的生命数量远超过今天,而我们今天的选择将深远影响他们的生存福祉,那我们就有道德责任为他们多想一步。
这不是空泛的未来主义,而是从气候、科技、教育到价值观的塑造——我们今日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成为未来命运的转捩点。
为什么对他人有道德责任?
这些哲学家的提醒让我开始反思:我们是否愿意从“个人自由”迈向“共存责任”?我们是否准备好把“未来世代”重新纳入我们的想像和行动蓝图中?
从哲学上来说,人类为何对他人,特别是与自己无直接关系的他人,有道德义务?责任伦理学家Hans Jonas主张,我们每个人的存在从未是孤立的。他认为,在当代科技与政治结构下,人类的行为已经具有前所未有的力量,尤其可以摧毁环境、改写基因、生命结构等。他说,“我们第一次拥有了摧毁整个人类的能力”,影响未来成千上万世代的生存条件的可能。
他解释道,我们这一代人对未来世代的责任不是来自契约,不是出于义务交换,而是出于一种对未来的敬畏与慎思。也就是说,我们采取每个行动前,必须思考其是否符合此前提:它的后果不应危及人类生命在地球上的永续存在。
诸位或许可以这么理解:我们今日所拥有的语言、制度、科技与生活方式,皆承继于无数前人的累积与付出;同理,我们也处在一个彼此依存的伦理网络之中,若我们希望被理解、被善待、被保护,那就必须承认他人也应被如此对待。正义、公平与责任感,正是建立在这种对“他者”的承认之上。
培养世界公民,看见未来人
美国哲学家 Martha Nussbaum 在其著作《Not for Profit》中提出“人类发展模式”(Human Development Model)作为教育目标之一,以对抗教育日益单一的“人才输送机制”倾向。
她列出民主社会公民应具备的七项能力:第一,能就当代国家的政治议题进行思考、批判与论辩,不盲从权威;第二,意识到所有人都应享有平等权利,不因性别、宗教或族群差异而例外;第三,具备关怀他人的能力,不论对方是亲近或陌生;第四,有想像力去理解他人的生命处境与复杂议题;第五,能基于充分资讯,对政治领袖与制度做出判断;第六,关心的不只是个人或所属群体利益,而是国家整体的公共福祉;第七,将国家放在世界脉络中思考全球议题,发展跨国关怀与责任感。
乍看之下,这七项能力都是针对当代社会而设,但我认为其中的关键在于:如果我们从小就学习成为一个世界公民,拥有更强的同理与责任感,那我们也就更有可能关心那些未曾谋面、尚未出生的未来世代。
我们能为未来做什么?
我们不可能一夜之间成为长远主义者,也不可能立刻为后代设计宏伟蓝图。可是,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向开始练习,慢慢把“未来人”纳入我们的日常想象:
在态度上,我们可以多问一句:这件事若不是为我或我族人做的,是为了“比我更久远的人”做的,它还值得吗?
在教育上,我们可以鼓励孩子提出“为什么”,而不是急着给出“该怎么做”的标准答案。提问不只是表达好奇,更是挑战现状、拓宽可能的起点。一个敢于质疑的人,才有可能想像一个不同的未来,并为此付诸行动。让提问能力成为一种尊重未来的方式。
在公共关怀上,我们可以关注那些关乎长远的议题——像是气候制度、AI政策、儿童保护、教育正义等。这些议题影响的,往往不是我们自己而已,还包括未来世代的生存环境与价值基础。
我们必须谨记:未来的亿万人不因尚未出生而不重要。他们没有选票,也无法上街抗议。虽然这些未来世代未曾向我们请求什么,但我们的一切决定,终将成为他们的世界。他们的命运,掌握在你我手中。
萧婉思,英国剑桥大学生物人类学博士,致力推广哲学思辨教育。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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