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燎原】

首相兼财政部长安华在10月10日周五提呈2026年财政预算案。这是其昌明联合政府上台以来的第四份财政预算案(包括修改后的2023年财政预算案),同时也是第13大马计划(2026至2030年)的第一份财政预算案。

恰好在前一天,中国宣布加强管制稀土相关技术的出口,以及美国恫言祭出关税回击;印尼和尼泊尔此前则相续爆发大型抗议活动。“人工智能”或“AI”,以及“惠民财案”这两个关键词,可以协助解读2026年财案的政治经济。

安华在2022年11月24日宣誓就任大马第10任首相。在六天之后,Open AI正式推出聊天机器人ChatGPT,开始掀起一股人工智能浪潮。两者的简写恰好都是AI。

尽管外界争论人工智能和其相关产业是否出现泡沫(抑或是史上最大泡沫),毋庸置疑的是,人工智能已经改写全球政治经济,不仅加剧中美之间的贸易战,让晶片制造业再次成为焦点,也逐渐被用在生活和不同业界,改变产业运作,甚至影响就业市场。

当然,人工智能在技术和运用上仍存在许多限制和缺点,但是其潜力已经吸引许多资本和国家竞相投入,希望从中分一杯羹,而大马也不例外。

迈向2030年人工智能国

安华财案演讲其中一个重点,就是放眼大马在2030年成为人工智能国(Negara AI),而他也宣布了系列措施,来发展和加强大马的人工智能生态。

这包括跨部门拨款近59亿令吉,来促进研发、商业化和创意(RDCI)活动。国家人工智能办公室也获得近2000万令吉,来培育人才、加强数码基建和建立有效的人工智能生态。通讯与多媒体委员会则将投资20亿令吉成立主权AI云系统,并与多媒体大学等单位联手成立人工智能转型中心。此外,中小型企业接受受认证的人工智能和网络安全培训的开销,也会获得额外50%的扣税。

当然,何谓“人工智能国”并不明确,一般相信是指跻身人工智能技术世界20强的目标。安华政府去年首度提及这个目标,并在今年7月31日提呈的第13大马计划演变为2030年人工智能国宏愿。政府也在去年12月正式成立国家人工智能办公室(NAIO),负责推动大马的人工智能产业发展,虽然隶属数码部底下,但是其办公室设立在布城财政部大厦。

安华在2023年,原本提出在2030年把大马打造全球经济30强,而其中一个重点就是让大马重新工业化,特别是专注在“高成长、高价值”的工业领域。不过,当时昌明经济框架并未提及人工智能,而是强调数码化。人工智能随后逐渐成为昌明政府的产业发展重点,被视为推动“大马制造”的重要一环。

安华政府推动人工智能,不仅是发展产业,同时也是放眼运用在公共服务和政策上,以让政府变得“更有效率”。

其中一个例子就是BUDI95汽油津贴,通过验证国民身份来提供汽油津贴,不仅排除外国人和不符资格的国人,同时也将产生大量个人规律数据,未来可以使用人工智能来分析、检查和审核,以控制甚至是缩小受惠群体。人工智能运用在公共服务和政策,最大的动力就是节省政府开支,但是人工智能也能大幅扩张国家权力,就如中国使用人工智能来维稳。

发展拨款与官联投资公司

政府押注人工智能来推动国家经济发展,其中一个疑问就是,这次财案的发展拨款不增反减。2025年财案的发展拨款原本是860亿令吉,后来下调至800亿令吉。2026年财案的810亿令吉,虽然比800亿令吉高,但比原本860亿令吉还是少了。

然而,发展拨款其实已不是政府带动发展的唯一途径,经历1980年代开始的私营化和金融化改革之后,公共领域已经变得公私混合,不仅包含众多挂牌上市或商业经营的官联公司,还有官联投资公司,包括主权和退休基金,以及土著投资机构。政府通过这些投资公司筹集和动员资金,投入在关键经济领域。

安华在去年就推出GEAR-uP计划,放眼带动官联投资公司在五年内投资1500亿令吉,特别是在“高成长、高价值”的产业;主权基金国库控股也成立Jelawang Capital负责风险投资。大马的人工智能发展,实际上不会颠覆国家资本为主导的模式,相反会与国家资本结合。这些官联投资公司,不仅负责为私人资本投入人工智能产业去风险(de-risking),同时也确保政府继续在人工智能发展乃至整个经济继续保持影响力和控制权。 

安华在2026年财案就破天荒将官联投资公司和政府相关机构的投资也列入公共开支。公共开支将从今年的4520亿令吉增至明年4700亿令吉,这当中包括官联投资公司的300亿令吉投资、100亿令吉的公共私人合作投资,以及财长机构和法定机构的108亿令吉投资。公共开支传统上只是涵盖行政和发展开销,如果只是计算这两者,2026年公共开支只是大约4200亿令吉。

这变动引来外界一些担忧和批评,比如因为落败党选而辞去经济部长职的拉菲兹就在个人播客批评,将官联公司和官联投资公司混入国家预算,将会造成道德风险,可能最后会投资失败而引发损失。

然而,此批评忽略官联公司和官联投资公司的运作从来就不纯粹是商业或金融考量,相反是通过商业或金融运作来达到国家或政策目标。这包括带动发展、提供退休保障,或是分配族群财富。新加坡主权基金淡马锡也是通过金融运作来达到政府的发展目标。

财案的变动似乎更多是计算方式的变动,相反GEAR-uP才是关键。GEAR-uP的本质,就是试图改变官联投资公司的角色,从“寻租者”变成“创业者”。但这也意味着,官联投资公司须配合国家发展战略,承受更大的投资风险。 

虽然GEAR-uP有区分负责主权和个人财富的官联投资公司,主权基金如国库控股和公务员退休基金KWAP将承担更大的风险来投资国家发展战略鉴定的新领域和新公司,但负责管理个人财富的退休基金和土著投资公司如公积金局和国民投资公司,也受高回酬驱动,开始涉足风险和私募股权投资。这类投资虽然回酬高,但风险也高。官联投资公司如何管理和平衡这些风险,不仅是金融问题,也是政治问题。

惠民财案

人工智能发展,虽然经济潜力庞大,却预料会颠覆生活和产业,导致企业和工作消失。再加上中美贸易战,全球生产价值链系重组。这必然会加剧社会深层矛盾,而这未来将考验当政者对社会矛盾的处理和管理。

一如外界分析员预测,安华在2026年财案中,并未宣布新的重大征税措施,最受关注的征税措施就是11月起调高烟酒税。相反,安华强调,昌明政府的第四份财政预算案是一份“惠民财案”,在落实改革之后,“目前是时候回馈于民“。其中,政府继今年向全国人民派发100令吉的慈悯基本援助金(SARA)后,明年2月会再度派发。

虽然下一届全国大选最迟可在2028年2月才举行,但是坊间一般相信,安华会依循马哈迪的模式,在政府任期进入第四年就可能会解散国会寻求新的委托。这意味全国大选最快可能会在明年11月前后就会举行。因此,惠民财案被视为下届大选热身的糖果。 

此外,沙巴州也已经解散州议会,当中关系到沙巴的措施,比如提供历来最高的69亿令吉发展拨款,也有为沙巴州选拉票的味道。当然,沙巴政坛多个山头,联合政府内部的沙盟和国阵预料将会互相对垒。

2026年财案制定时,恰好是民间抗议活动席卷多国的近几个月,方兴未艾。

今年8月,印尼大幅调涨议员津贴,再加上Gojek外送员Affan Kurniawan在抗议活动中被警车辗死,结果引发年轻世代走上街头,示威扩散,多名议员的住家遭洗劫,地方议会被焚烧,至少有六人死亡。印尼总统普拉博沃道歉,并撤回议员津贴调涨。 

数周后,尼泊尔也爆发抗议。事件起因是政府宣布禁止国民使用社交媒体,示威活动迅速演变成示威者和军警之间的冲突,多个政府建筑包括国会被烧,造成逾70人死亡。结果,尼泊尔总理下台,并由受民众尊敬的前首席大法官Sushila Karki组织临时政府。

这些示威爆发固然有个别的当地国情因素,但是背后都牵扯深层的社会矛盾。这包括当今全球经济体系日益自由化、数码化和金融化,导致全球平台经济扩大,地方产业退步,财富日益集中在少数的国际精英和地方权贵阶层。中产和低下阶层不满贫富悬殊扩大、工作零工和碎片化,和薪资不稳定,再加上政府高压控制民情,因此议员调涨津贴和社媒禁令就成为导火线,引发大型示威。

大马经济虽然较印尼和尼泊尔更发展,但是也潜伏着同样的社会矛盾。况且,在印尼和尼泊尔爆发示威之前,在沙巴多个城市,也有数千民众走上街头示威,要求调查13岁中学生扎拉坠楼案背后是否涉及权贵孩子霸凌,因此背后同样牵扯财富分配不均的深层矛盾。这类矛盾只会因人工智能革命和中美贸易战重组全球经济体系而进一步加剧。

因此,在此背景下,惠民财案不仅是选举糖果,也是安华政府对社会深层矛盾的处理和回应。值得注意的是,安华除了强调全体阁员会继续扣薪20%,同时也批评靠民脂民膏享受奢华生活的精英群体,虽说是老调重弹,似乎也是回应早前印尼议员调涨津贴的事件。此前,9月推行的BUDI95汽油津贴,也未如预测般排除T15高收入群体,同样也不排除可能有规避社会矛盾的考量。

当然,昌明联合政府本身也存在权贵阶层,特别是安华亲信法哈斯在短短三年内,迅速崛起成为企业界新贵,以及副首相扎希曾被控贪腐,然后又被DNAA撤案。此外,惠民财案也非根治社会矛盾,充其量只是舒缓。

如马哈迪90年代喊出的2020年宏愿,纳吉2010年代提倡的新经济模式般,安华的昌明经济框架和人工智能国的目标,都是当政者试图借助全球结构的转变,来试图解决大马当下政治经济的困境,并创造新财富来源。然而,民间抗议活动也在多国延烧,惠民财案因此不仅是糖果,同时也是回应当下社会矛盾。


王德齐,目前是澳洲昆士兰大学政治与国际研究博士生,曾任《当今大马》中文版记者和新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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