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惊鸿】

今年9月3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领着俄罗斯总统普丁、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和其他国家的最高元首、行政官员或代表团,一起出席中国的九三阅兵仪式。

不考虑内容,通常在这种国家活动上,每个政要之间有私下谈话,是很常见的。而这次的活动,习近平和普丁刚好私下谈及“长生不老”、“器官移植”等话题,且恰好这些话题被在场没有关闭的麦克风录下。

这段对话同时被中国官媒中国中央电视台直播收录,而当时大部分非中国媒体是不能在现场进行直播的。央视的直播画面被授权给全球千多家媒体,也授权各媒体发布剪辑视频,相关内容已经由多个非中国媒体确认和剪辑后传播。而央视却传闻已针对这段对话进行语音编辑,透过背景杂音来掩盖原处的对话内容。

此对话立即引起国际瞩目。后来,央视发法务信件,说国际通讯社路透社超出协议使用范围,并进一步批评路透社对视频的编辑处理存在明显曲解,要求路透社删除这段长达4分钟的视频,并撤销该视频的合法使用许可。

目前,路透社已经将视频下架,但强调,之所以下架视频是因为对其不再拥有版权合法许可。

我身边有个来自中国的朋友疑惑,为什么会那么刚好录下这段对话,怀疑这段对话事实上是假的,可能是经由AI后期制作而成。但是,普丁在这段对话发生的当晚,在回应俄罗斯通讯社塔斯社记者询问时承认,他确实和习近平聊过相关话题。

只不过,中国方面不愿回应相关对话的事实性,中国社媒如微博、百度等,相关话题与新闻更遭全面封杀。

作为国际新闻记者,我想和各位提个醒。国家级的活动上,因为没有关麦而导致私人对话、个人的言语抒发被在场麦克风或记者录下并记录,并非不寻常之事。在英文圈,无意打开话筒、或忘记关掉麦克风,这种情况叫“Hot Mic”,中文圈子一般翻译为“热麦时刻”。倘若这种情况发生在有名气、有社会影响力的人身上,不可避免会瞬间变成热点议题。有时候,偶像艺人的八卦就是这样出来的,政治人物亦如此。

比如,今年8月1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与许多欧洲国家的首领们商议俄乌战争课题,期间也曾经有因忘记关麦而导致私下交流被录下的情况,其中最有名的是当时在场的意大利总理梅洛尼谈及“我从来不想回答记者的问题”一句。

独裁者的永生梦

聊及生命长短、医学科技,本不应是什么问题,是个人多多少少就会有对相关方面的某些期望。但好死不死,习近平和普丁俩人是这个时代特别具世界影响力的政治领袖,与此同时,还是具有暴君倾向的独裁者。这段对话因此多被外界视为“开了个窗口”、理解独裁者心理的机会:独裁者们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

我们先不论这段对话的意外录下,是否为习近平或普丁故意为之(此说认为,这意在展示给欧美国家“未来还是我做主”的暗示),但独裁者向往长生不老的意愿,并非独特案例。或毋宁说,历史上存在各式各样的人,梦想追求与长生不老或近似的目标。

论中国地区,最著名就有秦始皇寻长生不老药,以及此后为中国皇帝而实践炼丹术的尝试;论欧洲,炼金术在中世纪晚期开始涵盖增进健康、延长寿命的目的(但并非长生不老,见《炼金术的秘密》,劳伦斯普林西比著,张卜天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第106页)。

近现代中,斯大林就命令过苏联科学家开设与抗老化有关的研究所;毛泽东的前私人医生李志绥在他的书中记载,毛泽东相信与年轻女性发生性关系可以增强体力,延长寿命;金日成的私人医生金素妍在叛逃前,曾有10年时间负责金日成保持年轻的长寿中心研究工作,而金日成晚年让20多岁的年轻人为自己输血,认为年轻血液能让自己活的更长。

《僭主希耶罗》:暴君的噩梦

话虽如此,不是所有人都渴望长生不老,且对长生不老的渴望原因也各不相同。在我看来,独裁者对不老的渴望,与其他人在心态上或许有些许不同。

除了像一般人一样,对不可避免的死亡与衰老两者所带来的无助感的畏惧外,独裁者还因为对“被否定”的感受,和“秋后算账”两者的恐惧,更迫切需要不老、不死。

在我看来,了解这件事前,我们应该参考古希腊文学家色诺芬的对话体著作《僭主希耶罗》,好好理解独裁者的心理、境遇和作为。

由于很少独裁者们针对自己的一生著书立说,更遑论诚实地托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因此借助他人的传记研究、身边人(比如私人医生、妻孩等)的记录等,是窥看独裁者心理的一个选项。而另一个方式,就是阅读古希腊涉及描述独裁者(主要身份为僭主的角色)的著作,这方面的著述颇多,可见古希腊知识分子很早就开始注意到政体、权力、个人影响力等方面的问题了。

在《僭主希耶罗》里,有两个对话角色:一个是诗人西摩尼得斯,另一位是僭主希耶罗。希耶罗邀请作为外邦人的西摩尼得斯来到他的国家,与他畅谈。对话一开始,西摩尼得斯与希耶罗谈及平民与僭主感受快乐的方式——眼观、耳听、食味、性爱。

西摩尼得斯认为,僭主能从这些方式得到的快乐,程度上必定比平民大得多,因此“很多人都渴望成为僭主”,但希耶罗反对此说,认为僭主和平民没什么两样,更表示“僭主们的快乐比那些过得朴质的平民少得多,痛苦却多得多也大得多”。

希耶罗解释给西摩尼得斯听:眼观上,僭主因为不能相信臣民,到哪里都得有随从护卫跟着,不能自由地到处看;耳听上,僭主听到的好话虽然很多,但大多数都不是真心的;食味上,僭主吃的喝的虽然丰盛,但是正是因为总是被服侍得太好,所以很难像平民一样有惊喜;性爱上,僭主甚至连他的性伴侣都信不过,因为他知道对方怕他超过了爱他。

希耶罗说,他作为僭主,很多人不知道他灵魂里的恐惧,因为他无时无刻对谁都得防着, 没有真心朋友。

西摩尼得斯听了希耶罗的话之后,又问他,既然当暴君这么不快乐,为什么不干脆放弃暴政呢?

希耶罗回答,自己害过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完全补偿人家呢?一旦手里没了权力,肯定会有人要找他算帐。

美国加州圣玛利学院英文系教授徐贲就《僭主希耶罗》的故事指出,专制者靠管制人民过日子,但他们越管制人民,自己反而越害怕,而自己越害怕,也就会管得越厉害。所以专制制度下只有两种可能的人际关系:一种是被别人害怕,另一种就是害怕别人,哪怕是再英明能干的暴君也不例外,因为他们一旦失去了权力,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暴政与恐惧

在了解了独裁者的心理后,我从独裁专制政体的特殊性,来说明独裁者为何会存在强烈的恐惧心理。

许多独裁者因政体特性与独裁者个人的任性情绪,往往因为容易制造伤天害理或者荒谬之事,破坏自己的政治合法性。

具体特性包括,独裁专制政体的国家发生示威活动时,独裁者通常倾向选择尽快地维持社会稳定,因而多选择暴力镇压示威活动,容易导致多人死伤(比如韩国前总统全斗焕时期的五一八光州民主化运动)。另一种特性是,独裁专制政体的各级官员为自保乌纱帽,通常倾向在一起事件中,隐瞒包括独裁者在内的上层许多不利于自己仕途的信息,而信息最终传递至独裁者时,信息原本要表达的事件面貌,已经出现极大偏差,而独裁者一旦不加思索就相信这些信息,他易于因此颁布或继续荒谬的政策(比如前中国国家主席毛泽东时期的大炼钢政策)。

同时,不少独裁者多好大喜功,或为解决自认为的“忧患”,爱搞浩大工程,或者宏大意识形态叙事等。这些都是独裁者为了证明自己拥有政治权威、能引领国家未来、配得上政治合法性而选择的方法,也可以是转移焦点、或者修正自己曾经的政策错误/人道错误的方法。然而,不少这些“宏大事务”实际执行的背后,付出的往往是无尽的死伤与腐败,结果又变成伤天害理之事,并成为破坏政治合法性的新原因。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是最好的案例。

与此同时,独裁专制的政体也意味着,一个国家的一切事情,都多多少少发源于、受控于最高领袖,或者受到最高领袖的认可(包括有争议的默认)与否定。这些事情平时稳定无误,一旦发生不可测的意外,或者人为的错误,最高领袖也必须承担起一定责任。尤其是后者,最高领袖必须负起责任,因为他主导一切,哪怕这个错误并非由他亲手实践,或者这个错误的起因也非他所控制(包括,因得到错误信息而发布错误政策)。

“控制”————尽管很违背基本常识,但这包括“不可控”————与“责任”的关系,在独裁专制政体里是绝对不可分的,但这不仅是因为政体决定了这种关系,更是因为所有身处这种政体的人,在心理上都会如此默认,也因此独裁者必然容易在一切国家大事小事发生问题后,被人“秋后算账”。

算账者不限于体制外的一般民众,还可能包括体制内人、同党党员等:尤其是后者,独裁者的错误一旦损害他们的利益、良心,或者独裁者把错误转嫁给后者承担,后者肯定更恨独裁者。

独裁者也因此常常不得不自我造神,以便人们完全不会怀疑、批评、唾弃、憎恨自己,毕竟这种政体就是建立在针对政治工作者个体责任的道德评价上,是容错率极低的政治运作模式,而这个需要被评价的人,也一定包括独裁者,独裁者多数情况下可能被要求承担最大责任。

因此,从政治博弈的角度来看,独裁者们往往不得不健康长寿,否则一旦退位、下放权力,或者身体出现问题、影响执政,体制内外存在的异议就会想办法自立山头,或者等待时机秋后算账:独裁专制政体下,独裁者是字面意义上的“独狼”,孤身对抗狼群内所有人。

待理解这些后,就可以理解为何独裁者向往长生不老:他们可以是自愿向往长生不老,更可以是被迫选择长生不老,因为无论他们“不论保有还是放下这些罪恶,都只对他一个人不利”(《僭主希耶罗》),而个人身体的衰弱也暗示着权力的陨落,真若如此,还是借着长生不老、想尽办法牢牢控制最高权力,继续消灭意图对自己秋后算账的人更好一些。

猜测:中俄会有接班人吗?

笔者最后也借着这篇文章斗胆判断一个外界特别在乎的问题:习近平/普丁会不会有接班人?

我的判断是,如果没有任何特别意外或外力因素,明显且公开地影响两人,习近平与普丁不会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接班人,因为往如上述的论证,导致他们根本信不过任何人,没有办法脱手权力及其(最主要是错误带来的)负担,也因此,两人很可能到最后会不负责任地处理“政治接轨”——即下放权力、协助组织新内阁等——这件事。

另外,他们的妻儿也会被当作“等同于习近平/普丁”,因此,若要保护妻儿,也必然不能让他们接班,同时让他们的妻儿“能离开祖国就离开”。

相传习近平的女儿在外国读书,被隐藏现况。我不知真假,但按独裁者的逻辑,确实是可能的。


黄贤鸿,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本科毕业,关注政治哲学与认识论的研究。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