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与庶民:人类不平等之诞生
最近,英国王子安德鲁在舆论压力下“自愿”放弃王室头衔。然而,他依然保留了王子身份,因为这是其birthright(与生具来的权利)。此一事件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是谁或什么,决定了某些人在出生时便享有王子的身份,而另一些人则是平民?
王室birthright看似属于古老君主制度的问题,实则与当代社会的种族与民族主义——例如“白人至上主义”或特定地域的“族群至上”息息相关。
本文尝试借助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亦作《二论》)的理论框架,结合安德森《想像的共同体》与小坂井敏晶《民族的虚构》的观点,探讨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以及这种不平等是否能透过文化再创建而消除。
【公论•思潮】
最近,英国王子安德鲁在舆论压力下“自愿”放弃王室头衔。然而,他依然保留了王子身份,因为这是其birthright(与生具来的权利)。此一事件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是谁或什么,决定了某些人在出生时便享有王子的身份,而另一些人则是平民?
王室birthright看似属于古老君主制度的问题,实则与当代社会的种族与民族主义——例如“白人至上主义”或特定地域的“族群至上”息息相关。
本文尝试借助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亦作《二论》)的理论框架,结合安德森《想像的共同体》与小坂井敏晶《民族的虚构》的观点,探讨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以及这种不平等是否能透过文化再创建而消除。
不平等的起源
卢梭在《二论》中区分两种不平等:“自然的不平等”与“政治的或道德的不平等”。前者源于身体或智力上的差异,如力量或健康,属于自然状态下的必然现象,并不构成社会问题。后者则属于人为建构,源于社会制度、习俗与法律,导致财富、权力与地位的悬殊分化。
卢梭指出,“自然状态”是一种孤立、前道德的状态。处于此状态的野蛮人是独立且自足,仅受本能驱使,如自爱与怜悯。此阶段的人类无私有财产、无竞争冲突,生活于孤立的自由中,无需依赖他人。
然而,随着私有财产制度的出现,特别是当第一个人圈起一块土地并宣称“这是我的”时,真正的不平等便诞生了,即卢梭所称的“道德的或政治的不平等”。这时产生了一种新的情感:虚荣。“自爱”是“我需要食物”,而“虚荣”是“我需要比你好的食物”。虚荣是一种相对的、比较性的自我评价。人们开始渴望获得他人的尊敬、承认,以及优越感。
随着贫富差距扩大,社会陷入战争状态。此时,富人设计了一个“高明的计划”,建立社会契约——制定法律、建立政府,以“保护所有人”。
然而,卢梭认为这是一场骗局。这个契约的真正目的,是将富人的占有变为合法的权利。它用法律的枷锁,永久地固定了人为的不平等。因此,这种不平等并非源于自然,而是源于人类的同意或习俗。正如安德鲁王子的王子身份并非基于任何生物学上(自然)的优越性,而是源于世袭制度(政治)这个社会建构。
种族与王室
安德森在《想像的共同体》中提出,民族是一种想像的政治共同体。所谓“想像”,并非指民族是虚假的,而是指民族成员之间绝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相识,但在每个成员心中却存在着一种横向的同志情谊。这种想像透过印刷资本主义、共同语言、以及“同质的、空洞的时间”概念而得以形成和传播。民族认同的建立,需要透过教育、媒体、仪式等机制不断强化,最终内化为个体的身份认同。
小坂井敏晶则更进一步指出“民族”或“种族”本质上缺乏生物学支持。人类的基因多样性在所谓的“种族”内部远大于种族之间的差异。他强调,种族分类最初可能是任意的(例如肤色、宗教等),但“虚构一旦产生,就会产生真实的后果”。
换言之,无论“白人”、“马来人”或“华人”等分类都是历史、政治、文化力量共同塑造的社会范畴。这些范畴透过反覆的述说、制度化的实践,以及权力关系的巩固,从虚构逐渐被视为自然的事实。
安德鲁放弃头衔却仍保有王子身份,清楚揭示了birthright如何透过仪式(如加冕)、符号(如王冠、徽章)与法律框架,被包装成神圣且自然的存在,仿佛它是不可被质疑的自然。
然而,英国王室作出的这项安排同时暴露了其内在的任意性——王室身份并非真的天赋,也非不可撼动,而是可以被授予、剥夺,甚至透过政治与社会压力重新协商。换言之,所谓birthright其实深深依赖人为制度的规划与维护,其合法性并非天定,反而更像是一场被虚构的童话故事。
从建构到内化
卢梭观察到不平等之所以持续,不仅因为制度的强制,更因为人们心理上的接受与内化。如前述虚荣心的作祟,我们依赖与他人的比较,需要他人的承认与服从,进而产生“我比你优越”的虚荣。不平等社会正是透过激发人的虚荣心,让人们争相追求相对优势,从而维持阶层结构。
这种内化机制让种族优越论述可以在现代社会畅行无阻。“白人至上”或“马来至上”等意识形态正是透过殖民教育、文化霸权以及日常生活中无数的无意识实践,将虚构的种族阶层深植于我们的意识中。受压迫者甚至可能内化这种价值观,接受自身的劣等地位。正如卢梭所言,最可悲的奴役并非身体的束缚,而是心灵的臣服——当人们不再质疑不平等的合理性时,不平等便达到了最稳固的状态。
文化重建的路径
既然不平等是虚构,理论上亦可被解构。卢梭提出,消除不平等需要重建社会契约,确立以公共意志为基础的政治体制。然而,从建构理论的角度来看,消除不平等的关键在于文化再创建——透过创造新的叙事、仪式、象征系统,来取代那些支撑不平等的旧有结构。
这并非纯粹的空想。历史上,许多社会运动正是透过文化再创建来挑战既有的不平等。民权运动重新定义了“平等”的内涵;女权运动解构了性别角色的自然性;后殖民运动则致力于去除殖民主义留下的烙印。这些运动的共同特征,是透过教育、艺术、法律改革等手段,创造新的想像共同体,在其中,人的价值不再取决于血统、种族或出身,而是基于普遍的人权原则。
然而,文化再创建面临的最大挑战,正是卢梭所关注的问题:人类是否有足够的意愿去消除不平等?既得利益者往往抗拒改变,因为不平等结构正是其特权的来源。而即使是受压迫者,由于长期的内化,也可能缺乏想像另一种可能性的能力。因此,消除不平等不仅是制度问题,更是认知与心理的革命。
漫长的文化重建
从安德鲁的birthright到“白人至上”的种族论述,我们看到的是同一种逻辑的不同表现:将人为建构的不平等自然化、神圣化,使其看似不可改变。卢梭的贡献在于揭示了这种不平等的人为性质,而安德森与小坂井则进一步展示了“民族”、“种族”等范畴的虚构本质。认识到这一点,是消除不平等的第一步。
然而,认识并不自动导致改变。正如这些不平等观念是透过世代累积的文化实践而形成,其消解也必然是一个漫长的文化重建过程。这需要我们不断质疑那些被视为自然的范畴,创造新的叙事与认同模式,并透过教育与制度改革,将平等的理念内化为新的文化常识。
关键问题不在于不平等能否被消除,而在于人类是否愿意承担这种转变所需的集体努力。只有当我们真正理解birthright、种族优越等概念都是人类自己创造的枷锁时,我们才有可能拥有打破它们的勇气与智慧。
萧婉思,英国剑桥大学生物人类学博士,致力推广哲学思辨教育。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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