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途中听电台广播,台湾三人女子组合SHE的新歌《不想长大》正流行,因此借用一下来点出我的主题。还盼粉丝见谅。
“不想长大“的个人情意结,应该没有什么值得非议的地方。有几部著名的文学著作和电影,就是以不想长大的意识为主题,包括小飞侠、ET等。
在马来西亚,我们的社运组织、公民社会群体,包括学生运动、政党团体、非政府组织甚至社会人士却仍存有深厚的“不想长大”情意结。这才是最严重的问题,也是为什么我们的公民社会一直难产的主因。
什么叫做不想长大?我的定义很简单:(一)一招走天下,(二)幻想动员,(三)与只爱与自己人喊话,形成自我声音回弹的“回音室”现象(echo)。这也就形成一个停歇不前的社会运动状态,与社会主流脱节,与科技变化脱节,死命抱住一个神主牌不改,甚至说法、演讲、论述方式也数十年不变。
敌人仍在,群众水平不足?
不想长大的理由不多,来来去去只有两个,一个是因为敌人仍在(政府、威权、国阵,你尽管点出来吧,反正意思都是一样的,用毛泽东的话语说是主要矛盾不变)。另一个是因为群众水平不足,社会无法接受。这两个说词,就足以关掉任何想要尝试新方式的大门,也避开了检讨过去、目前的困境为何无法被克服的尴尬问题。
不想检讨当前问题(既检讨自己)就把希望放在新人、新媒体、新团体、新机会身上,希望他们加入我们的行列,壮大了队伍就可以冲出一个新局面。但是新人来来去去那么多年了,自80年代中期到现在(既进步华团、非政府组织的萌芽),改革还是困难重重,原地踏步。每年,我们还是重新讨论新问题,然后在新机会出现时,我们又急忙上路,然后大家默然在半途下车,等待下一次的机遇。从两线制到烈火莫息,某不过如此。
12月中旬,我到香港出席新媒体研讨会时,有机会聆听香港中文大学传媒系的助理教授丘林川分析目前社会学里头新兴的名词――《中国症候群》(China Syndrome),既每一次有新的资讯科技出现,大家就会以为能够让中国自由化、民主化。结果从BBS到网络到最近的博客,虽然数理和质量以及影响力都相当庞大,但是改变不多。因此邓式改革开放的中国社会,今日在社会学里被冠以一个吊诡的名词“开放社会,封闭政权”(Open society, close regime)。这个名词,套在马来西亚这样一个软性威权民主、有民主橱窗的体制里头,可能也很贴切。
出道十年,我曾经在后面扛椅子挂布条,也在前头担任冲锋小将(先打个招呼,不然就会有人说你没有实践经验、过于精英化),对许多人事听得太多,对各种做事方式也有一定的了解。我只能说许多事情未能尽如人意。甚至有时候那些非政府组织、华团、政党的“老将们”之间也会自嘲说,自己的水平太低,所以才留在这些工作,否则到外头的商业机构都找不到吃饭的余地。做一个持平的评估,这个圈子里头许多人的素质和热诚都是一等一的,但是为何往往在数年之后就沉寂下来或意兴阑珊起来?相对国外,不管是民主化已经达一定程度的韩国、台湾、甚至刚起步的印尼、泰国或菲律宾,我们都显得太单薄、单调。
文化僵硬缺乏自省能力
到国外留学、观察和开会的经验让我擦觉,大马的运动圈、公民社会圈的文化特别呆板僵硬。我们严重缺乏认真检讨、多元交流和冒险的精神。换句话说我们是铁板一块,别人是流动型社会,我们有太多禁区不敢冒险,整天辩论假设性的原则问题,缺乏解决复杂现实问题的能力。现实的民主问题就不可能有一个美好组合去挑选,你总要和魔鬼打交道,而不是整日担心自己会不会背离原则。
更严重的是,还有过去那种以为登高一呼,就有万民拥护的想法,一旦得不到想象中的回应,就以为群众太懦弱、怕死。殊不知,在现实里头,大势往往是由掌权者所掌握的,我们只能左右迂回冲击来调整社会的火车头。想要动员更多的群众,就要新的科技、新模式,还要长期的汗水努力去介绍宣教。说易行难。这些年,究竟有谁身体力行交出了成绩呢?毛泽东不是说过吗:“没有调查权,就没有发言权。”
不想长大,是因为还留在第一个阶段,以为社会仍信心不足,人才不多,所以需要点名称赞,互相捧捧。搞到现在几乎满街都是学生领袖了,几乎每一个人都拥有15分钟的光环了,就代表形势一片大好吗?我们是不是应该有所要求?而不是随意地以为捧人点名就可以显得人强马壮?
批评不是为了打倒某方,而是为了认真检讨弱点和为新点子进行脑力激荡。不过,既然连流行畅销的企业书籍,近年来都要求搞好基本面和实践能力,我深切认为如果社运的朋友能够结合某些新科技,再强化实践能力,每一次更认真求一点进步,那么所能够取得的成绩就不止目前的表现。
没有参与度,就没有主体性
实际上大马的社运团体、公民社会空间(先假设存在)最大的问题是拒绝与“他人”沟通,形成一个自我封闭的回音室,只爱听自己的回声,缺乏对话机制来激发群众的参与兴趣。许多人最喜欢写一个纲领,最喜欢指点出一个权威,而缺乏理性沟通对话的能力。结果,形成了一个两极的社会。一边是不容挑战的硬性权威,一边是思想涣散,无法组织理性思考,缺乏反思能力,只能条件反射的“基本教义派”。
没有参与度,没有批评思考,群众就缺乏主体性,所谓的动员也就是以偶像派的方式来动员,与当政者没有两样。所以不奇怪,反对批判的势力只能以受苦情意结自居,内斗起来更凶悍吓人,动不动就架起背叛和道德光芒,来互相比较谁更具有道德高度,导致接受异议的包容度更低。
批判性的思考,也包括检讨可行度,不是为了做而做,为了发泄而发泄。我们需要的是检讨到不足之处,鼓励以另一个逆向思考的角度和不同的方式去冲击现有的闷局,就好象拔一棵参天大树一样,要左右前后摇摆,才能够把根深蒂固的树枝斩断。由于缺乏对话、参与度以及批判思考,也就没有创意更无法打造一个运动的磁场,来酝酿出新养分,来提高思想的深度,来强化技术的操作能力,以及提供一个持续性的动力。
一个有生命力的社会运动社群,必须坦然克服自己的弱点和现实,一个有自信的公民社会群体必须准备与所有人对话,在与时迈进之时又突显深思的价值观。唯有这样才会出现有一个永续不断,有历史感及贴近社会脉动的社会运动、公民社会;而不是一个以符号、图腾和敌人来证明自己存在理由的,被动、缺乏主体性的社会运动、公民社会。
需要普通常识和恒心
我们的社运、公民社会空间,需要的不是理论大师、运动明星,不是“愿景”、“魅力”等SEXY耸动的字眼,而是普通的常识(Common Sense),既要达到卓越,就必须拥有恒心和纪律,每日把工作做得更好,日复一日强化参与度,不断自我检讨,不断思考新论述、和尝试更有效的动员模式。让一个从上游到下游的社会运动、公民社会机制全面地建设起来,可以让炒面的阿伯和煮饭的家庭主妇及在大学教书的教授,都能够便利地参与其盛。这不是天方夜谭,倡导公民记者的著名韩国网络新闻媒体 OhmyNews 就是一个先例。
这个要求,这样的期许对一个朝野都停留在“不想长大”情景的保守社会来说,会不会太困难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