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警员的陪同下，我们一行7人，转换3个电梯，然后在两名马哈迪秘书的指引下，进入国油双峰塔最高层的86楼阁楼。这里是敦马哈迪，我国前首相兼国油顾问的办公室。

一个宽大的会议厅，一个舒旷的会客室，和马哈迪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给人的印象是这个办公室的使用者仍不倦休，还在繁忙地会客和办公。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写回忆录，还是在积极研究普腾、马新弯桥的问题？或者他仍准备在国际事务上积极发言（从他因出国，而必须频频修改访问日期看出）？拟或是他都在同时进行这些繁重的工作？看来最后者的可能性最高，皆因马哈迪退休后在国内外媒体上的曝光率一刻都不曾减少。

就在我们正准备坐下时，马哈迪突然走了进来，与我们握手的当儿，锐利的双眼直望我们的双眼，仿佛正在扫描我们的灵魂。正如老编辑同僚所言般，马哈迪是一个想要掌握一切场面的“控制偏执狂”(Control Freak)。身着剪裁得体、深色中山装的马哈迪，态度严肃，如临大敌。我们也对这个近三个月来积极规划，三次更改日期的专访毫不放松，由总执行长和总编辑率领编采高层全体出动。

“我不喜欢《当今大马》”

访问甫开始，马哈迪就先来一个下马威，直言不违地说，他很不喜欢整日批评其政府的《当今大马》，表明只会回答若干问题。虽然最终马哈迪还是回答了大部分的问题，但是却给了他的诠释和选择回答问题的次序，不容易让提问者影响他所想要突出的讯息。不管多么尖锐的问题，他都能够见招拆招，顺手拈来，以本身的逻辑诠释。虽然很多时候，他吐露的答案多都避重就轻，但是其言之凿凿，条理分明，颇有说服力。

马哈迪思维清晰敏锐，能够针对一个议题深入地侃侃而谈，又能够连接到宏观的主题上，展现良好的论述组织能力。其学识的渊博，毋宁质疑，在访问的过程中，他喜欢使用反讽和反问的语气来表达他的看法，访问者若没做足准备工作，若没有足够的文化修养，就不能回应马式的“挖苦自嘲幽默感”。

但这亦是马哈迪的形象问题所在，反讽的语气让他看起来过于高傲，让反对党逮住小辫子，每每爱讽刺他的鼻子过高（hidung tinggi，高傲），犯了马来文化的大忌。急于求成，让他变得好大喜功，忽略了基本的管理和监督，让他设计的鸿图大计出现众多的丑闻漏洞，柏华惹钢铁厂、普腾和众多的大型发展计划被民众普遍视为只有利朋党的计划。他却耸耸肩说，“我怎么能够监督这么多人？”，轻易地就把责任推给那些辜负他期望的“负心人”。

坚持到底，黑白分明

或许，就是这样的思维，马哈迪才会不遗余力抨击马来人有“津贴心态”、“拐杖心态”(mentality subsidi,tongkat)和“健忘”(Melayu mudah lupa)。过去，马哈迪想要表达的是，他已经尽了本分，只是马来人辜负了他。现在，他对想要修正其政策的继承人全力开炮，拼命想要保住卸任前拟定的重要发展计划，不让本身的历史地位被削弱。

只是今时今日，他已经失去了首相的无上权柄，必须与他曾大力抨击的网络媒体、民间社会和反对党人作伙伴，通过电邮、另类媒体、DVD光碟和讲座的方式，来争取发言的空间。

马哈迪在当权期间曾经大力抨击《当今大马》为西方代言人、允许警队搜查和扣押《当今》的电脑。如今这位自诩为第三世界反美反霸权的领袖，却在下野后接受《当今》的访问，象征网络媒体的影响力，就连曾经一度的最主要敌视者也不敢忽视。马哈迪不是刚发表过，另类媒体是多么重要的谈话吗？

马哈迪的语气和身体语言给人的印象是，其思维只有黑与白，想要办好一件事情就会全力以赴，决定了一个立场就坚决不改变。可是，政治是可能的艺术，我们固然欣赏立场坚定的领袖，但是过于僵硬的决策方式，容不下异议的存在，也看不到调整的可能。这亦是老派政治人物批评马哈迪搞政治的方式过于敌我分明，杀气过重，造成巫统内斗一次比一次激烈的主因。

慢慢的，他的戒心开始松懈下来。当大家开始闲聊他喜欢的运动，如何保持健康的体魄时，马哈迪就露出腼腆的表情，拂一拂下巴，孤疑一下，再以轻松的语气交谈。看得出，他很享受这类的“题外话”和家常闲话，流露出一个期待别人肯定的心态。

当其中一名编辑要求马哈迪为其敬崇他的两名女儿写下祝贺语句时，马哈迪以略带惊讶的语气反问：“当今大马编辑的孩子竟然也会仰慕我？”。结果，马哈迪还是老套地写下，“好好学习，为国争光”。

“一个永不言倦的领袖”

临走时，他端坐在办公位子让我们拍照。那一坐下去就认真检阅文件的表情，让人觉得他仿佛还是那个22年来日理万机的首相。我想，那一张图片的标题应写到“一个永不言倦的领袖”。

马哈迪就是这样的站在高居云端的办公室，他望得太远，与下面的草根人民脱了节。他想要一槌定音地确立这个国家的发展方向，却无力阻扰继承人的“修正主义”。他有鸿图大计，却显得眼高手低。他能够慧眼识英雄，却不能好好监督他们交出亮丽的成绩单。他想要追求一个更崇高的历史地位，却只形塑出一个孤独的身影，还在下野后蒙受当权者的封杀。政治垄断和一党专制的教训，莫过于此。

下一次，当我经过双锋塔时，可能会不由自住地抬起头，望向一号塔的最高86层，在那里可能接触到马哈迪俯视大地众生的目光，又或其长长孤单的身影。（按已故著名网络评论人MGG比莱的说法，马哈迪喜欢在傍晚夕阳下山时刻，站在窗口旁边，打开一本笔记簿，规划其下一步的政治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