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蛮荒的远古时代,部落的生存需要依靠比别人硬的石器和拳头。在邦国争战的战国时代,国家的兴亡取决于它们的军队有没有掌握更坚硬更锐利的盔甲和矛剑;到了近现代,所向披靡的帝国主义铁骑,依凭的主要还是武器和军工的硬度。

中国人千年天朝上国的孤傲被鸦片战争所彻底挫伤后,“坚船利炮”四个字,不管是从字面上的表意还是深层的文化意义而言,在中华大地上,既是几代人挥之不去的梦魇,亦是他们汲汲追求的梦想。

武器的坚、利、硬,不仅仅是力量的代表,更是尊严的底子。在很长的一段时期里,历史的进程,几乎由武器的硬度所决定;历史的主动权,往往都属于那些掌握了更高级冶铁技术的人。历史的密码,就藏在武器的合金比例中。

从野蛮暴戾到民主法治

后来的后来,野蛮暴戾的武斗时代渐行渐远,在经过数千年的摸索后,人类终于迎来了民主法治的时代。

人们常说,民主制度是一套最不坏的制度。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民主制度终归还是权力争夺与资源分配的斗争游戏,民主制度只是把这套游戏的成本降到最低——以议会厅取代杀戮场、以议会选举取代刀光剑影、以议会代表取代武士兵将、以政见宣言取代尖矛利剑、以选票取代敌馘、以协商取代武斗、以和谐取代血腥。

没有了血流成河,取而代之的是口沫横飞;没有了尸横遍野,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的标语旗帜。数千年以来,人类需要为政权轮替和改朝换代付出的代价,从来都没有像在民主制度里那样廉价过。因此,即便民主制度“只是”把权力争夺游戏的成本降到最低,它已经功德无量,因为人类至今还找不到一套更廉价的方案。

从武器硬度到语言硬度

但是,人类并没有因此而破除了对武器硬度的迷信与崇拜,因为民主制度只是改变了人类对权力与资源争夺的形式,却无法改变其本质。当然,由于形式上的转变,这种迷信与崇拜,也发生了形式上的转变——从对武器硬度的迷信与崇拜,转化(说是升华也恰当)为对语言硬度的迷信与崇拜。

简言之,这种形式上的转变乃是:从蛮荒暴戾时代到民主法治时代,政见言论取代了军工武器,于是,人类对武器硬度的崇拜,也随之变成对语言硬度的崇拜。

为什么今天的我们那么希望那些代表(或声称代表)我们的政治领袖立场要强硬、身段要强硬,或至少发言要强硬呢?为什么我们那么鄙视、那么不屑、那么无法接受他们的“软弱”姿态呢?

另一方面,反过来说,我们又希望那些与我们“对立”(或主观上或客观上被塑造成与我们“对立”)的政治领袖表现“软弱”,而排斥他们的“强硬”。

我想,这是深藏于我们体内的基因在作祟。我们的老祖宗对武器硬度的迷信与崇拜,早已成为了我们基因和血液的一部分,并转化为对语言硬度的迷信与崇拜。在心理深处,我们依然相信,强硬的语言,代表了的力量,也支撑着尊严。

注:作者部落格 http://musailec.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