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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愤青709勇上街头记

郑晖  |  发表于  |  更新于

难下笔,但还是必须写一写,交待故事的来龙去脉。我指的是709和平集会,虽然被政府抹黑成“非法示威”,依旧那句老话,公道自在人心。谁对谁错,心知肚明。

出发前几天,心神不宁,老想着“不怕被抓吗?”“不怕被警察揍吗?”等等。

但,当我一想到BERSIH 2.0主席安美嘉本可以抱着律师的专业资格,稳稳当当过一生,却为了马来西亚的未来而勇敢站出来,要求政府:我们要干净选举。想到这儿,我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抵达火车站,坐着站着为数不多的人,更多的是在餐厅里喧哗吃着早餐的人们。无聊地摆渡着身躯,脑袋一晃,发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走近一看,原来是许久不联络的老同学。笑谈下,原来目的和我一致,709的和平集会。

聊了一会儿,火车进站,不在同一个车厢,我捧起一本余秋雨散文集,一字一字啃起来了。

北上吉隆坡的火车,像羊群般被牧羊人驱赶,缓缓而行。睡一阵,醒一阵。突然电话响起。一看,陌生的号码,我皱起眉头,手按接听键,“喂”。

以下皆是马来语交谈:

“你是XX?”

“是的。”

“我是警察。”

“警察?”

“你是不是要去吉隆坡参加709BERSIH集会?”

老大,我心想这个死警察,干嘛在一夜之间办事效率如此之高!快发疯的我故作镇定,用看似平静的语调说:“你是哪一区的警察?”

“吉隆坡。”

“噢”我紧张的程度不亚于被抓奸在床,用看似若无其事的语气地问道:“为什么你这么说呢?”

“我们有证人。”

“证人?”

“xxx”

TMD,竟敢出卖我!诶,不对劲,电话的另一头此时开始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哈,你几点到吉隆坡?”

原来是友人假扮警察。

手心直冒冷汗,我才发现原来我怕到半死。

抵达吉隆坡,友人有工作在身没能立即前来。只好觅个好位置坐下,继续捧本书咬文嚼字。不久,友人来了,便从他返其住处,途中的闲聊倒还有平时的清闲。

在一段路上堵车了近一两小时,终于到了那晚夜宿的床铺。入夜,往往是意识最清醒的时候,也是危机感最敏锐的时候。

“诶,明天真的要去吗?”

“不是吧?”

“哎哟,好啦好啦,去啦去啦。”

友人告知一位朋友从吉打下来,为防警察封锁,特意在7月9号的前一晚就在默迪卡体育馆扎营。电话响起,“喂”。

原来另一位关丹朋友也打算在体育馆前扎营。

顿时热血沸腾

老友一脸写着“不是吧”的表情看着我说:“我今天真的很累,你不是也要去扎营吧?”

“都可以,随你。”

“那……我们明早起来搭地铁过去吧。”

“好。”

夜深人静,扰人清梦的电话不时“哔哔哔”地响起。关丹友人说大堵车,明早在一地铁站和我们汇合,在一同前往集会地点。还有一位友人说他的弟弟打算加入我们的小组部队,我说好,倒头就睡。

醒来,清晨,阳光微少。晨早的吉隆坡,尤其是今天,道路上的车辆鲜少。孩子,去吧。

我默默背诵前一天在网上看到的游行指南里的一句话“saya akan jawab di makahmah。”

意思是,我将会在法庭上回答你所提出的问题——对付警察的盘问,有权保持沉默。打从一开始,我就已有了被捕的准备。

“最坏的情况不就是被抓被捕,然后被凑被打,再不然关个一两年……”有了觉悟,就不怕了。

说不怕,是在骗你的。

早餐是港式点心,大声呼喝下,大概通街都知道我们是去和平集会的愤青。

到了说好的集中地,我,友人,友人弟弟和友人弟弟的朋友便买了杯饮料坐下,在麦当劳里。

我一眼望去,对面桌的仁兄的额头仿佛写着:“我是愤青,我来游行”。

友人开话:“小心”脸上的神色开始飘浮不定“我们的周围很可能有便衣警察,我们现在不能提任何“游行”或者“示威”的字眼”。

仿佛电影无间道里的卧底干探,我笑出来,因为周遭的空气仿佛布满凝结的冰粒,气氛僵硬,挪动身子,深呼吸,都显得困难。

我问一友人,你看你后边的人物,是不是愤青模样?

他说,你也差不多,一看就知道是来游行的。

原来,愤青的样子都差不多,不难辨认。

不久和关丹友人汇合,正式成立六壮士。冲啊!

当然没你想的激烈壮怀,和平集会,和平集会,我们只是和平地集会,表达我们的想法,让执政者听见我们的声音。如果“我爱好和平”还不够贴切,那“我很怕死”这就十足的率真了吧。我来的目的就是,和平集会,和平,集会。

抵达临近的地铁站,发现不时有三两警察来回巡逻。看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十一点半”,离正式时间两点钟还有一段距离,于是各自在附近溜达溜达。

气氛依旧僵硬,谈笑间,每个人多多少少带着担心与害怕。

十二点半,人声轰动,从桥的另一端传来。

我们涌了过去,人潮汹涌。我听见煮开自来水的声音,哦,我已热血沸腾。

 

我们在路旁欣赏奇景,正打算涌入人群中,突然一个白发中年人和一位小朋友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打听之下,原来是位大学教授,站在他隔壁的是他十二岁的小孩。

叫我怎能不热血

教授说,这是机会教育。在一个民主国家,小学中学课本只字不提“民主”,愚民政策的贯彻到底,说白了,就是为了选票。在大选前煽动鼓舞人群,不理智的选民造就不理智的投票结果。教授说的,我明白。

 

短暂的相聚,六壮士往茨厂街游走。

人潮渐拢,一道响亮的声音划破一片人声混杂——Reformasi  烈火莫熄。

声色未必完美,但鼓舞人心;

声音未必高亢,但昂起我心中的太阳;

REFORMASI

我跟着大喊:REFORMASI!

那一刻,我知道我来的目的。

我来,是为了这个国家。

不单只是干净选举;

不单只是因为首相纳吉优柔寡断的言论到后来还出尔反尔;

不单只是bersih主席安美嘉的勇敢;

是内心正义的呼唤;

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我爸我妈从来都不以我的学业成绩骄傲,从小他们给我的教育就是:做人最重要就是分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对的,就去做,错的,就别去碰。

所以,我来了。

所以,我和周遭的人群异口同声地喊出:烈火莫熄!

不分种族,不分你我他是谁,如果说旅游局海报上写的“三大种族和谐”是彻底的外在,彻底的表面,彻彻底底的虚伪。

那,我告诉你,在这里,看到的是,心心相印的一条心。不能再区分种族,因为我们已经融在一起,我们不再需要华族,马来族,印族的区分,我们就是简简单单的五个字:马来西亚人。

我们是马来西亚人

相机手机都举得高高的,除去回荡的“烈火莫熄”,还真像是去观光旅行。因为我们全都是抱着和平的想法,从四面八方来到吉隆坡,为的是表达我们的声音,渴求干净选举的声音。

喝完豆浆(还真有点像观光),我们继续跟随群众的脚步走。头顶上响起螺旋桨强力旋转的声音,直升机来了。

游行队伍不动了。

顶着大太阳,受不了,六壮士的我率先在屋檐下栖息。一队整齐脚步的马来青年朝队伍的反方向奔跑,一问,原来是回教党的志工队。由于游行队伍遭到拦阻,只好掉队,带头的,是令人敬佩的回教党志工队。

勇啊!

调头的队伍,继续游行。

一位带领群众高喊“烈火莫熄”的马来同胞让我在这炎热的大太阳底下,有些许感动。

“REFORMASI!”

我跟着喊:REFORMASI!

“REFORMASI!”

我压抑着情绪,喊:REFORMASI!

“R E F O R M A S I!”

他的声音,早已沙哑。破声的REFORMASI在空中缓缓消散,却激荡着我的内心。我听见控诉,听见不满,听见声嘶力竭后,还勇敢站出街头的一把鼓动人心的声音。

我持续高喊“REFORMASI”。

因为他不停,我就不停。

人生的旅途,需要朋友,需要关怀。虽然不相识,但我希望我的声音可以让他明白,你,并不孤单。

人群从商店林立的小街道涌出,心有灵犀地在国家银行前集合。

那场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人头攒动,当“REFORMASI”飘扬在空中时,另一句“REFORMASI”就会将之升华,气氛的热烈,热血之沸腾,可想而知。

 

有位大婶逢人便派盐巴。当催泪弹来袭,吃盐巴可抵挡刺鼻感。友人二话不说,拿了便直下肚。

十秒钟后,天空依旧晴朗。

一分钟后,太阳依旧高高挂。

五分钟后,我们问他:“你的盐巴呢?”

他回答:“吃了……哈哈哈哈哈。”

“催泪弹还没到,你吃个屁啊?”

“我很紧张,盐巴一到手,我就以为催泪弹马上就要来了,没想到……哈哈哈”

天气挺热,不过友人的提供的笑话让我们凉快不少。

我们六壮士攀上小山丘,眺望壮观的一幕。

小学的时候,我最喜欢用的成语之一,就是水泄不通。

上了中学,少用了,我觉得太夸张了。那天,这句成语,被我用上了。

水泄不通的街道。

水弹来了。镇爆队发射水弹。

面对手无寸铁的人民,发射水弹。

我惊讶了。因为天真的我,由始至终都觉得这只是个和平集会,我们的要求不过是要干净选举,这有错吗?直到许多人被水弹击到在地,我才发现,手无寸铁不是个不被攻击的理由。威胁执政党的政权,你就是敌人。

小山丘上的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我的友人问我:“警察不是保护我们的吗?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咻”镇爆队发射催泪弹。大人小孩从游行的街道上向小山丘奔跑,街道上渐渐扬起烟雾,“跑啊”,我呆住了。

我,不是和平集会吗?

我,不是手无寸铁的民众吗?

警察,不是保护我们的吗?

我,做错了什么?

一大袋问题挤破我小小的脑袋,但我没时间静下来思考,因为我已经感受到呛鼻的催泪烟雾。

我边跑边往背包里搜预先放好的毛巾,扭开一点五升的矿泉水,便往毛巾上倒。一个小女孩被催泪弹湿红了眼睛,从我面前经过。她,错了什么?来不及沉思,更来不及沮丧,一位年轻的马来同胞被水弹击中,另一位马来同胞则示意我往他头上倒水以方便清洗身上的辛辣水弹。

我第一次这么紧张。我第一次这么绝望,这么欲哭无泪,我们,不是和平机会吗?我们不是手无寸铁的民众吗?……

足足用了半瓶矿泉水才把身上的辛辣水弹清理干净。从他的脸上,我读出痛楚;我能从我的脸上了解,我的心伤。国家的主体是人民。

我想起白岩松的一段话:

国家是用来实现我们理想的,不是用来让我们热爱的;

政府是用来为我们服务的,不是用来欺压我们的;

军队是用来保护我们的,不是用来让我们害怕的;

官员是用来替我们干活的,不是用来挣我们钱的;

党是用来凝聚人民共识的,不是用来让人民歌颂的;

人民是用来当家做主的,不是用来被政府当猴耍的。

和失散的友人汇合,六壮士,一个也没少,但,我的心,已经被削去一半。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冷的。被超越种族的爱国精神所温暖的心,是热的;本还冀望 执政党能痛定思痛,认真检讨内部贪腐问题进而带领国阵与在野党良性竞争,使马来西亚走上富强的道路,这,都是幻想,镇爆队的催泪弹,没把我弄哭,却把我的 心阴霾了,冷却了。

六壮士们,边走边谈,打算绕路到街的另一头去,寻找游行人群。

游行群众被催泪弹水弹打散后,重新聚集在马路上。六壮士与游行大队汇合,朝镇爆队的反方向走,不硬碰,是这次集会的目的,更何况我们徒有双手双脚,面对警察,除了逃,还是逃。

“烈火莫熄!”

前呼后应,刮破天际的呐喊,来自异口同声。我,更多的是愤怒与失望。原来,警察不是保护我们,是镇压我们。

两手空空的群众,紧握拳头,当“烈火莫熄!”从民众中响起,向空中挥拳除了表达我们坚定的意志,更表示我们对干净选举改革的决心。

游行大队,再次停下。

镇爆队封堵大路两侧,我们只好再往回走。

滞留在空中的小雨滴,开始慢慢长大。

我示意友人往小路窜,找个屋檐避雨。

“咻咻咻”

催泪弹再次响起。

前后夹攻的民众开始往四处窜。

 

我们绕到镇爆队身后,那迷样的催泪烟雾以及天空下起的雨,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老天同情的眼泪吗?

催泪烟雾是不妥协的象征,是执政者的冷酷无情。

那雨,不过代表我心中的欲哭无泪。

我们踏入了医院的领地,并再次走向街头。

 

警方与游行民众出现僵持状态。

支持此次和平集会的两名人民代议士与警方谈判。站在人民代议士身后的支持者示意我们安静,因为警方与人民代议士正在协商。

人民代议士要求开放一条公路,以让集会民众和平游行。警方,不肯。

天空重新放晴,似乎寓意这场谈判有了转机。“negaraku,tanah…”不知谁开始唱起马来西亚国歌。我努力不让眼泪轻易掉下来,我发现我身 前身后左右的人,都是爱着这片土地,在这片土地生长的人们。我实在找不出理由离开这片土地,我深爱的马来西亚。在我跟随国歌的节奏唱出一个又一个音符时, 我暗自许下沉诺:

我要留在这片土地,因为这是我的国家,我的国家是马来西亚。

一切,都有落幕的时候。但,不是一切都有美好的结局。

警方拒绝我们的要求,强行逮捕两位人民代议士,示意身后的镇爆队发射催泪弹,驱赶群众。

逃亡。

跑啊,奔啊。人生,不正是一连串的追逐游戏吗?

执著地追求美好的未来,下一代的幸福,操控在你我他每个国民的手中。

Hidup rakyat。人民,站起来吧!

注:作者部落格

http://chenghui0706.word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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