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很早,大概凌晨2点。我当时在睡觉,但我们听见拍门声。”

资深记者努艾娜(Nuraina Samad)望向远处,回忆起自己20岁还在学院念书的时光。当年是1976年。

她哥哥走出去一探究竟,发现有多名男子站在门外。他们自称来自警察政治部,要求入屋,并且彻底搜查他们父亲的房间。

这名面对镜头还会害羞的《新海峡时报》董事经理说,“我记得,他们其中一人取出赛珍珠(Pearl S Buck,美国作家)的书。我记得当时在想,‘为什么他拿起这本书’?”

她说,两个小时后,这些人以内安法令的名义,带走她的父亲沙末依斯迈(A Samad Ismail)。沙末时任《新海峡时报》副总编辑。

两个月后电视看见父亲

samad ismail died past away al fatihah 040908 01 沙末(左图)被带走后音讯全无,努艾娜要在两个月后才再次看见她的父亲,不过,这次却是透过电视广播。她当时身在玛拉工艺学院(玛拉工艺大学前身)大众传播系建筑物第13楼,准备要上晚课。

“‘就是这个叫做沙末的人’这是一个侮辱!我当时很生气他们如此对待爸爸。当我父亲说话时……他平常不是这样说话。”

沙末在内安法令被扣的5年时间内,两次被迫上电视招认,而这次就是其中一次。

努艾娜当时就发现,她父亲故意用不同的口音,欺骗他的盘问官,并他所深爱却不得见面的家人知道,那全是一场戏。

妹妹被称“共产党女儿”

努艾娜从2007年开始在部落格上撰文回忆这段往事,整理出那些凌乱的记忆。她指出,她当时极不满时任内政部长加沙里(Ghazali Shafie),气愤地走出讲堂。

她在同样的文章中描述,她在校园内被一人称为“共产党女儿”,而她又如何追赶,以及要如何拳打这个当面嘲弄他的人。

“他们会否这样称呼拉林(Lalin)或妮娜(Nina)?阿扎(Azah)和卡玛(Kamal)”?

她在文章中,透露出担心其他兄弟姐妹受到同样的待遇。

NONE 妮娜是努艾娜6名兄弟姐妹中最年幼的妹妹,结果她也被他人同样的嘲弄。

“她当时上小学一年级……她乘搭校巴时,巴士中的一个人说,‘这是共产党的孩子!’而她差点打这个男孩。”

“她当时在哭。所以我母亲停止让她搭校巴上学,开始用车送她上课。我母亲告诉她没事。我经常我们应该向孩子解释:‘有些小孩就是不友善’。”

深信父亲是遭政治陷害

虽然外表表现平静,但努艾娜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她的愤怒,她选择在学期报告上写上废除内安法令的课题,强调它会被政治人物滥用,并坚信父亲就是这个恶法遭滥用“诬陷”的最好证据。

她讽刺道,“他们说他是主谋。他两个父亲在新加坡被捕,并点名他是主谋。哇,看来他‘肯定’是个主谋。”

“长话短说,这都是些废话。(新加坡时任总理)李光耀,好吧,现在我可以说他在幕后操控这一切。我可以说加沙里在幕后操控这些事情。”

“这关系了一项大马政治阴谋……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次诬陷。”

绝不采访加沙里的活动

ghazali shafie king ghaz 努艾娜在父亲被扣后,开始到《新海峡时报》上班。由于极度不满加沙里,她向馆方表明不要采访加沙里出席的任何活动。

“我告诉我的老板们,‘不要派我采访他,因为我会做一些犯法的事’。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相信我,但可能他们认为,我可能会太生气而那样做。”

诗人为沙末撰写陈情信
 
根据与沙末同辈的林健才(译音,Lim Kean Chye)所写的讣告,沙末在新加坡的两名朋友是新加坡《每日新闻》编辑胡先再丁(Hussein Jaiddin)和记者阿兹米(Azmi Mahmud)。

两人于1976年6月在新加坡被捕,并承认本身是密谋破坏新加坡和大马政府的共产党员,而把沙末牵连进去。

林健才也写说,扣留沙末与马哈迪受委副首相有关,加沙里希望以内安法令扣留沙末等人,来打击其政治对手马哈迪。

沙末家人朋友和文学家乌斯曼阿旺(Usman Awang)给当时首相写信胡申翁恳请政府允许家属探望沙末之后,时任副首相的马哈迪过后签署一封信件,允许努艾娜和家人在沙末被扣留数个月后,每周二前往谐街警察局探望他。

NONE 沙末当时并未关在甘文丁扣留营,而是一间在神秘地点的房子。沙末在获释后从来没有向子女透露其地点。

“当我们看见那封(陈情)信时,我们想,‘就这样。如果我们之后仍看不见爸爸,那他们真的是冷血的’。乌斯曼阿旺有自己的方式,把信写得十分感人。他就像我们的父亲。”

沙末住在八打灵再也16区的朋友和邻居,如赛胡先(Syed Husin al-Attas)和时任《马来前锋报》总编辑默兰阿都拉(Melan Abdullah),成为努艾娜家人的声援团体。

被扣留的情况今非昔比

努艾娜说,与今时今日不同的是,当时的内安法令扣留者家属无法得到律师或公民组织的援助,他们大多数必须依靠自己的资源和人脉。

“那个情况就好像,没有人敢(做任何事情)。当时没有(人权律师)安美嘉、哈里斯依布拉欣或玛力英迪亚斯。”

“当时没有律师支持我们。现在的人很幸运。如果他们在内安法令下被扣,整个国家都会声援他们。2006年的情况就是这样。”

母亲默默撑起整个家庭

她表示,沙末被扣对她家人而言是一种宿命,她甚至一度认为,沙末将永远被关起来。

NONE 她母亲哈米达(Hamidah Hassan,左图左)当时以笔名Cik Sri Siantan在《每日新闻》写文章,撑这整个家庭。

“我的姐妹当时工作,否则我不能想像,我母亲会经历什么事情。”

“我父亲的公积金仅能用来供房子……记者是糟糕的财务管理者。我们发现,我父亲的银行户口是一团糟的。”

努艾娜回想说,本身无法想像,她母亲是如何熬过父亲被扣留的那段日子。

沙末被政治部带走的当晚,努艾娜母亲愣在原地好久不动,并告诉她的孩子说,父亲很快回来。

“当你还你还年幼时,你看不见。她是母亲,她理应很坚强。现在你会好奇,她是如何办到的,经历那些种种。”

教努艾娜如何原谅他人

当努艾娜与其他兄弟姐妹纷纷投入艺术、音乐和舞蹈寻求慰籍。不过,努艾娜强调,她的母亲教会了他们原谅的重要意义。

“这就好像我们经历人生这样,她会说些好的事情。这些事情发生了,但不要感到痛苦。我母亲会总会说,相信他们是犯错了……”

哈米达会告诉她的孩子相信,上苍将拯救那些被冤枉的人,而那些犯错者将经历更多的磨难。

“这无关憎恨、憎恨、憎恨和愤怒。不是,否则我们早就疯了。”

 “(幸好)我们当时是那么年轻,她还有时间教育我们其他事情,好让我们可以坚持下去。”

 
 
编按:这是《当今大马》探访前内安法令被扣者的专题系列报道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