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击缅甸(一)

今年9月,我飞往仰光参与一项有关公共媒体的研讨会,研讨会的联合主办单位是缅甸新闻部与异议流亡媒体“缅甸民主之声”(DVB,Democratic Voice of Burma),协办单位为瑞典电台。

rangoon burma pagoda 抵达机场,我毫不多想就在职业栏上顺手填上记者,过海关时,有负责人打招呼接待,就这样,我首次光明正大地以记者身份,踏足这个被国际舆论圈定调为准平民政权(quasi civil government)的军人独裁国家。

回想约十年前,几名马来西亚社运分子以参加青年组织活动为由入境缅甸,受托转交东西给反对派精神领袖昂山素姬,不料却东窗事发,被军人政权判处劳改而轰动一时,如今可算是事过境迁。

就连马来西亚国内也聘有大量的缅甸外劳,仰光有着许多曾到马来西亚打工,懂得说马来语的缅甸人,而这些缅甸外劳还在2007年袈裟革命后,频频自发到缅甸大使馆前抗议暴力镇压,改变不可谓不大。

印证资源诅咒的效应

仰光街道充斥殖民建筑风格,酷似60或70年代的马来西亚城镇风貌,毕竟两国都是前英殖民地。

马来西亚与缅甸这两个新兴国家,天然资源异常丰富,拥有石油、多种矿产及木材,土地肥沃,在50及60年代曾是东南亚及亚洲都市建设的领先者,然而先后却因独裁专制或民主倒退,导致锁国自闭及发展停滞不前,再次印证了“资源诅咒”的效应。

NONE 参与这次研讨会,我事先并没有做多少心理准备,结果却看到会场里头各方人马云集一堂,包括缅甸新闻部长、副部长、缅甸流亡媒体负责人、刚释放出狱的民运领袖,还有刚当选国会议员的昂山素姬等全国民主联盟新贵议员,以及国内外传媒高层及外国使节等。

众人连续两日,煞有其事地讨论如何将缅甸国营电视台转播为类似英国广播公司、独立于政府控制、反映民意的公共传媒时,我心理就嘀咕,莫非真能亲眼目睹历史的改变?

言之凿凿设公共媒体

在这场研讨会之前,缅甸的媒体已经大幅度松动。去年1月开始,缅甸政府陆续释放大约千多名政治犯,包括13名影片记者(VJ),他们在袈裟革命期间,冒死拍摄现场抗争照片与影片,并运送到国外。缅甸政府也开始与流亡媒体及反对派接触会谈,表达删除黑名单名字及欢迎他们回国的意愿。

8月9日,缅甸政府发出通告,宣布设立20人组成的缅甸主要媒体理事会,但由于事先没任何咨询,普遍受到媒体界的排斥。

8月20日,缅甸政府报章审查及登记处主任告诉仰光的新闻编辑,废除印刷前的审查规定,随后废除所有的报章审查。

NONE 8月27日缅甸总统吴登盛委任拥有开明形象的昂志(Aung Kyi)担任新闻部长。部长一周内会晤各主要媒体人及报章,收集看法。

9月17日,新闻部长召集会议,试图成立一个获得各方接受的媒体理事会。

为了筹备这场公共媒体研讨会,缅甸新闻部早在6月就破天荒组团访问几个北欧及亚洲国家,探讨公共媒体的几种模式及考察媒体法令。领队的副新闻部长,多次强调缅甸政府开发及改革媒体的决心。

两位新科新闻部长及副部长在研讨会上,乍听之下,多次重覆媒体独立、扮演人民喉舌的进步语言。会场内参与者纷纷询问,你是否相信缅甸是真的开放?呆久了的外交使节、国际组织者会描绘说,他们与两位正副部长的频密互动中,发现两人很有说服力,加上缅甸政府以速雷不及掩耳的步伐落实松绑,已为窒息已久的缅甸社会带来新鲜的自由气息。

然而研讨会最大煞风景的是,缅甸政府准备脱手的国营电视台员工,竟站出来发问,国营电视台转交民间或独立媒体人经营后,会否炒掉数以千计的员工。不过这个问题也反映官僚们似乎也相信开放势在必行。

有两个因素形塑出这种主观或客观的期望投射。废除报章审查后,仰光报章封面报头,清一色是昂山素姬的人头照,似乎没有昂山素姬,就卖得不好。仰光街上的喝茶小凳子小桌子上,到处都可以看到认真在阅读报章的人们。解除报禁之后,目前仰光街头涌现大约百多份的报章及杂志,从缅甸语到英语皆有,百花齐放呼?

流亡二十载首次归国

第二是流亡二十载的民主运动分子首次回国,不但获得社会民众隆重欢迎,也获批开办媒体。

burma myanmar april by-elections crowd 2 看着印刷媒体首次通行无阻发售,内心感受格外不同。与缅甸流亡媒体人聊天,20年的流亡历史是共同的记忆,被监禁被虐待殴打,从昔日举枪在丛林打战,后来改以键盘抗争也是一起走过的痕迹。

许多人更是20多年来首次穿上传统国服,嚷说不习惯。离国久远,这些民运分子不少拥有外籍妻室,孩子拿着外国护照长大,国内的年轻一辈已不知道他们是谁,影响力大大褪色。

面对被遗忘的危险,他们纷纷选择回国,虽然心中也说不准,开放是否是真的,开发泡沫何时会爆破,底线究竟到哪里?或许政府、反对派与民间分子都在摸着石头过河,谁也说不准。

集团诱惑VS将计就计

缅甸民主抗争模式是从武斗到文斗,战场从国外迁回到国内,从一层不变直到最近的骤变。从1988年的首次起义开始,被军人政府追捕的流亡学生,一度逃到边界与少数民族武装力量一起对抗军人政府,然而武装斗争并不持久。

burma myanmar april by-elections crowd 在随后的光景,他们放下武器,以难民身份转移到积极声援缅甸民主人士的北欧国家。放下武器,流亡者随之拿起电脑及麦克风当记者创办媒体,于是流亡媒体如雨后春笋般创办起来,颇具规模。

缅甸政府若想透过媒体松绑来争取国际社会好感,势必要获流亡媒体的配合,对左右国际舆论的媒体人另眼相看。

在基层民众里头,除了昂山将军及昂山素姬肖像衣服及书籍开始在市场销售之外,军人的眼线监控仍存,社会的恐惧依旧。有论者认为这是一种变形的“集权诱惑”以破除外界的经济制裁,但更多的缅甸民主派人士却认为不妨将计就计,弄假成真。

事实上,经过了20多年的镇压与起义的循环,留守本土的民主派已面对人才凋零,组织瓦解的危机,加上他们最近在补选里头获得逾90多%的压倒性胜利,对3年后的选举信心十足。

对于长期活在枪杆子威胁的缅甸民众来说,2012年是首度准许庆祝跨年晚会的一年,不管是从生活还是经济层面上,大家已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一名刚在缅甸逗留十多日的同事描绘说,老百姓们对未来过好日子的希望更浓厚了。

骑窃飞机与航站奇缘

NONE 在一众缅甸流亡媒体里头,两家最有影响力的媒体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做法。这两家媒体的领导人都是当年1988年88起义的学运领袖,苏敏(Soe Myint)是Mizzima(缅甸语,意即中庸)媒体的创始人及总编辑。

(Mizzima网站: http://www.mizzima.com/

至于艾禅乃(Aye Chan Naing)则是缅甸民主之声的总编辑。由于获得北欧政府的财援,这两家媒体的规模频大,各自聘请大约50名员工,并在泰国、北欧维持几个办公室,拥有自己的缅甸语及英语网络电视。

(DVB网站: http://www.dvb.no/

起义失败被镇压后,苏敏及学运伙伴曾以手握假炸弹的方式骑窃一部原本计划从仰光飞往曼谷的班机,迫使班机在印度降落。这起骑窃飞机案件当年轰动一时,但他们幸运地没被同情缅甸民运的印度政府起诉。

NONE 至于被视为缅甸民运“官方新闻社”的缅甸民主之声总编辑艾禅乃,也有类似的惊心动魄经历。他曾因为使用假护照前往欧洲被揭发,回程中被迫滞留曼谷机场多日,才逃过遣返缅甸的厄运,真人真事上演电影“航站奇缘”(The Terminal)主人翁滞留机场的一幕,最后才被德国驻泰国大使亲身护送飞往德国。

态度积极的苏敏已经在第一时间回国,把Mizzima搬回仰光,并拥有2张出版执照。至于缅甸民主之声,则维持在泰国清迈的办公室,继续对缅甸军政府“听其言,观其行”。不过缅甸政府也不遗余力地继续拉拢他们。我后来在另一场媒体研讨会上再碰上艾禅乃,他正苦恼是否应该接受缅甸政府献意提供的大厦。

媒体首杠上昂山素姬

另一方面,流亡媒体与反对派的关系,也悄悄起着变化,更杠上了昂山素姬。昂山素姬自从踏入国会后,言论开始变得保守,刻意回避是否承认占据缅甸人口40%的少数民族为缅甸公民的地位问题,让知识界及舆论界十分不满。

克钦邦近期爆发政府军与少数民族的激烈流血武装冲突,但昂山素姬为了避免惹怒右翼佛教徒团体却迟迟不愿表态插手。民主之声随即刊登了一篇炮声隆隆的评论,导致双方关系顿时僵化。

NONE 流亡媒体群开始发现,个人肖像足以影响报章销量的昂山素姬,也开始懂得挑选“友善媒体”来包装自己及操纵议题。作为一个同时拥有民主圣人形象,兼政治人物夺权目标的昂山素姬,流亡媒体如何树立专业准绳来针砭这个昔日战友,考验其独立媒体的本质。分治泡沫能维持多久

终究,流亡媒体眼下的挑战,就是如何回应积极出招的缅甸政府,并利用骤变局势来进行深层改革,避免大倒退局面再次出现。

按一名驻缅甸资深外交官的形容,大仰光地区犹如一个泡沫,归平民政府管辖,尽管推动各种改革,以赢取国际社会欢心,废除经济制裁。至于其余国内大部分资源丰富的地区则属于另一个泡沫,仍归军人管辖,保障军人政权的经济利益。

没人知道这种分而治之的泡沫局势能够维持多久。但根据时间表,缅甸国会选举要到3年后才举行,仰光将在6月举办东盟运动会后,正式首次接掌东盟主席的位子。

在这段黄金时间,缅甸政府势必要避免出现任何不愉快的事件掩盖了泡沫开放的光环,或许这正是民主派深化改变的重要战略时机。

编按:本文曾在第38期《阳光时务周刊》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