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坡于今年2月发生一宗家庭惨案,一名名为艾妮斯(Agnes)的印尼女佣割喉杀害雇主的两名小孩,5岁的郭家翃和1岁半的米尔文(Melvin Selvan Joseph)后再自刎,引起社会关注。

在案发后,妇女、家庭与社会发展部前部长莎丽扎建议,人力资源部必须向所有的女佣推行长达6个月的精神检查,以减少女佣在承受身心压力或紧张后发狂的可能。

虽然莎丽扎这番建议,似乎是为这个社会问题解套,但在学者傅向红看来,莎丽扎是借用精神问题的标签,来回避更重要而复杂的问题症结。

“你为什么不去谈女佣的福利?她有没有工人的权利?她能不能够组织工会等等。这些你都不去谈,你直接用一个最简单的方式来标签她精神有问题,她需要被管制。”

“你用一个医学技术来解决更复杂的社会问题,本来国家政府需要有更完善制度来保障工人权益,这个部分都不见了。”

为美化市容囚禁流浪汉

目前是理大社会科学院博士候选人的傅向红(右图),昨晚在“道德空间的治理:马来亚英殖民精神卫生史,1829-1946年”专题演讲上,以这个案例点出当权者如何利用精神卫生(mental health)来管制弱势群体。

傅向红在两小时的演讲与问答环节中,以政治与文化角度,向出席者追溯马来亚英殖民政府定义、管制和应对精神卫生的来龙去脉,并强调精神疾病并非源自客观的医学观点。

根据其说法,英殖民政府是在19世纪末开始,以美化市容之名,把街上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归定义“疯人”,并将他们关进监牢,直到1829年在槟城建立首间精神病院后,才将精神病患者与罪犯分开囚禁。

职业治疗迎合资本生产

傅向红说,精神病院也迎合英殖民政府的资本主义意识形态,为病者提供“职业治疗”,让他们从事经济生产工作,并将制造的产品售出,以减轻病院的财政开销。

此外,这些病人还会接受基督教的传教,若是吸毒者就会接受冷浴治疗,甚至一些病者会接受电疗。

但是,由于当时精神病院居住环境糟糕,因此病患者的死亡率,比一般在外头生活的人,高出3倍至10倍。

她指出,紅毛丹精神病院原本住有5000多名病患者,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却有逾3000人在历时3年多的战争中丧命,而最后留在病院内的,只有400至500人左右。

“一方面是资源不足,另一方面是他们根本不被视为具有平等权力,有价值的人。他们就是被视为(社会)不想要,没有生产力,在街上游走的游民。”

精神疾病起源不断改变

傅向红说,到了20世纪,英殖民政府对精神卫生的管制,就不仅限于清理街上的流浪汉,反而还管理人们的道德。

“他会告诉你,不要抽鸦片,不要喝酒之类的。”

关于精神疾病的起源有着不少的辩论,根据一些人的说法,精神疾病和性病是相关的,后来这个说辞一再改变,变成精神疾病与饮酒和性病有关。

傅向红解释,由于当时欧洲人认为,性病是只有欧洲人才会患上的“文明疾病”,但在看到华裔移工也会患性病后,才改变对于精神疾病来源的解释。

“它反映的其实是,英殖民者在面对亚洲人时会把他们当作‘非我族类’。所以他们在解释这些人的时候,会认为欧洲人比较优越,亚洲人比较不一样。”

禁娼管理精神卫生遇阻

傅向红继指,精神病与性病也与当时英国的精神卫生运动有关,一群教会人士、医生和女性团体结合一起,促政府管制人们的性生活和精神卫生等。

她说,这个运动在18世纪已达到巅峰,并于20世纪才传到马来亚,而这些非政府组织要求英殖民政府禁娼,理由是娼妓业不但导致生理疾病,也衍生很多社会罪恶问题,“有损种族尊严,违反种族良心”。

由于当时的华裔移工的性别比例不均,男性远远超过女性,因此一些华裔甲必丹也会提供娼妓,满足这些移工的性需求。

“在精神病院中,大部分病患是华人,占了三分之二,其余三分之一是印度人。马来人是非常少的,这是非常有趣的现象。”

不过,这个精神卫生运动在马来亚却遇阻,理由是娼妓业是英殖民政府的重要税收来源,因此英殖民政府最后只在华人移工主要聚集的苏丹街,设立性病检查站。

精神疾病没有客观定义

因此,傅向红强调,“精神疾病”在过程中的定义,其实是依据殖民者的需求,加上医生要树立权威所影响。

“就连医学本身对于精神病的诠释,是受到更大的政治经济驱动力所影响。我不认为有所谓客观的定义。”

“只要你牵涉到人的诠释,就很难有客观的定义。”

她举例,自闭症在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定义,因此她质问,这个病状类别是如何定义?

警惕疾病定义医师权力

纵观精神卫生的历史,她奉劝人们,要对精神疾病的定义和医师权力,要保持基本的警惕。

“即便他(医师)可能有时是对的,但他所拥有的权力,很容易发生一些状况,对很多事情误判和标签,造成负面的影响。”

资料稀少零散难以搜集

尽管本身的讲题是从1829年至1946年涵盖118年的历史,但傅向红坦言,若将这个时限缩短,“我什么都不用写了”。

她进一步说,由于对于精神卫生的文献与资料非常少,因此自己将主题年限设定如此之长,也只收集到一点点资料,足见难度之高。

她说,主要原因是大马方面没好好归纳与收集英殖民时期的相关资料,加上有很多档案是散落在新加坡与英国不同的地方。

她也透露,由于中文文献的档案索引欠佳,因此她所收集的资料,全都是来自英文文献,如当时的报章和官方资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