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走在民主化与转型正义的过程中,政治学者黄进发认为,大马社会必须先和解,且要有足够的马来人与非马来人对国家有共识,方能前进。

他昨晚在赵明福民主基金会举办的“黑暗之后的光明:民主化与转型正义”讲座会上表示,大马社会现在就得开始和解,且要有更多对话,否则社会将持续处于分裂。

他也点出,大马社会长久以来一直没回答一个问题,即公民是否可以“相异但平等”?

“今天的社会是,你问华人,他们会觉得不公平;问马来人也会说不公平。当初(政府)给你(华裔)公民权,你们(华裔)还要怎样怎样,所以我们的社会没共识。”

“今天,在还没谈到转型正义前,我们得先处理社会的和解基础,社会至少要有共识,(确定)这个国家怎么往前走。”

民主化泛指从威权主义或极权主义等其他各种政治体制转变成自由民主制的过程。

转型正义是指一个国家在进行民主转型后处理正义的工程,即政权变迁后,新政府处理前朝政府留下的历史问题的方式,可能是清算旧政府之不义,或是补偿政治受害者。

这场讲座获得约80人出席。另两名主讲人是台湾中研院副研究员吴叡人、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博士王国璋。主持人是赵明福民主基金会秘书处成员黄业华。

政策须稳健改革

至于要如何让社会达到和解或共识,黄进发(见图)认为不能太激进,必须顾及马来人的忧虑,但同时得吸引非马来人支持。

在这点上,黄进发就建议在野党必须向马来人清楚说明,一旦改朝换代,在政策上,新政府不会立即废除照顾巫裔的新经济政策(NEP),同时勇敢承诺体制改革及言论自由,争取非马来人的选票。

“一定要接触马来人的忧虑,不要让马来人觉得换政权,新经济政策会中止,不能硬着陆,你必须要有缓冲期。在政策层面上不做激进改革,必须保持现状让马来人安心。

“但在体制上得勇敢改革,废除对人权的压迫,用这个来换取非马来人的信心。对华人而言,在野党必须承诺体制改革,否则华人会疑惑为何要出来投票。”

他指,这意味着政策改革将是稳健,而非激进或贸然,这或需好几年时间,让社会先建立软着陆。

“但在体制上必须开放,有民主、选举及言论自由,让大家觉得这个社会至少不一样了,少数族群不面对歧视,多数族群也不会害怕,因为现状还会维持一段日子。”

须开始记录历史

黄进发认为,大马在民主化的过程中,最大障碍正是权力过度集中,谁掌握权就能扭转权力,导致得失心很重而不敢冒险。

“华人可能不怕变天,因为不会失去什么,但对马来人来说,变天后(新政府)可能废除新经济政策,可能这样或那样,所以倾向维持现状。”

“因此权力必须更加分散,大家才会觉得比较安全。”

他接着强调,言论自由在民主化过程中非常重要。

“我们必须承认,很多看法不必然客观,可能对立,但社会须要允许不同的人去讲不同的话,社会没空间,正是因为大家通常只要有一种看法。”

至于大马是否现在就开始进行转型正义的工作,黄进发认为,如今有必要先做好历史上的记录工作,往后才能处理追究或清算工作。

“今天若你不做记录,你不会记得,所以整理历史这点很重要,不必等。”

“至于诸如明年是否要检讨513(种族冲突事件)?今天的社会应该没有能耐去处理,但可以先收集资料。”

能够与对手合作

至于希盟与前首相马哈迪(见图)合作一事,黄进发认为,马哈迪今天与在野党合作只是一个权谋,非要和解,因此希盟不必信任马哈迪,但必须有办法利用马哈迪取得所需。

“我不相信马哈迪,但这不代表不能与之合作,如何确保算盘一定有赚才是关键,如何逼他(马哈迪)做他不想做,但我们想要他做的事。例如马哈迪去行动党大会,某个程度上他得解释自己为何出席……”

“今天若有办法让马哈迪公开鼓吹、说服马来人支持体制改革、打开民主空间,即使亲巫裔的新经济政策一时不能废除,这样的改变比起现状纹风不动还是有赚无赔。”

“若能逼他(马哈迪)摧毁自己建立的结构,那是天谴。我不需要他道歉,他当首相我才8岁,我从小就反对他到长大,我不是同情或善良,而是你期待92岁老人真的悔改,未免太天真了。”

他接着引述德国的政治现象指,德国习惯联合政府,在战后基民党首次组阁时就选择组织联合政府,以在社会取得共识。

他说,魏玛共和国的多党民主崩溃,早让德国吸取两个教训,即政府需要稳定,而民主派必须能够和其他民主派合作。

“支持的政党必须与讨厌的政党同床异梦,大马人可能难以接受,但在德国是常态,德国人认为对方是对手,非敌人。”

他也提到,大马的民主化问题其实并非政党势力重组,而是有否建立支持改革的社会联盟。

“这是关键,不要以为换了政府会改变,而是社会是否形成共识,谁上任都要改,只是改得多快,若只是精英洗牌很危险,因为旧政权包括在里头。”

“这也是为何我强调和解,这是策略上唯一能改变的方法。”

联盟无异国阵?

王国璋(见图)则质疑,若在野党联盟只是一个类似国阵的联盟,即便赢了下届全国大选,当权后是否会处理513事件,仍是个谜。

“当权是迷失的,譬如我们有反对党联盟,他是一个和国阵类似的结盟,若他赢了下届大选,你觉得他当权后能处理513事情吗?”

“肯定不能,因为当权后,他与国阵没有太大差别。”

他也认为,马哈迪所成立的团结党,其实类似之前从巫统分裂而出的46精神党,最终可能回归巫统。

“但他说要从良,你要不要接受?在策略及道德上可能接受,但也不用期望太多。”

至于民主化与转型正义过程,王国璋认为,从威权体制转到民主制度后,必须确保巩固,才能谈转型正义。

“在从威权体制转去民主时,若没处理好,可能会倒退,例如南美洲有很多国家在二战后,50或60年代有经过民主化,但又反回去。”

香港未转型正义

王国璋接着与出席者分享香港的民主化过程,他说,在英殖民时代,香港是一个高度自由但不民主的社会,而在回归中国后香港也只有半民主,即只有一半是直选。

他指,香港现在还没进入转型正义阶段,因为民主化才刚开始,整个过程可能还很长。

他说明,90年代前,多数香港人对政治冷感,因为当时多数人是在二战后逃入香港,抗拒动乱,政治倾向保守。

即使民主化在90年代开始,他指,当时整个香港的政治运动还是和平、理性、非暴力及非粗口。

“例如在2003年游行,大家非常乖地走在路上,只是举一些标语,再很安静走完,且获得警方协助。”

他更提到,70年代时,有很多知识青年尤其来自香港大学,他们虽为香港争取权益,但情感是中国,且美化中国,例如推动将中文列为香港官方语言之一的运动。

无论如何,王国璋指,这几年雨伞运动爆发后,情况才不一样。

他说,如今香港社会已来到第4代,与中国没有太多情感连结,年轻人主张本土意识,但由于中国把新移民置入香港,才令政权非一面倒倾向港独。

“最新的情况是民主派里已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分出两路人,一路倡议本土自决,另一路以激进态度明言要港独。”

“虽然近期的宣誓风波令年轻人觉得受挫,但香港社会基本上还是和平、理性、非暴力及非粗口。”

台进入转型正义

吴叡人(见图)则解释,转型正义涉及五项工作,即真相、究責、补偿受害者(除了金钱还得有疗愈过程)、社会对话和解,以及最后的教育,如出书或教材等。

他说,清算或追究只是目的,最终还是希望达到社会和解,而这能透过对话去进行。

他指,台湾的民主化正进入转型正义阶段,并以协商式进行。

但他说,台湾在进行转型正义时,有很多被害者出现,却没有加害者。

“真相是局部有出来,政府曾经组织委员会调查228事件和白色恐怖,但在那之前,台湾军方、地方政府及警察局已大量销毁历史档案。”

“有些人有金钱补偿,但没收的财产不能拿回,也不让你重新审理(案件),不更改判决,受害者还是得背负法律上的判决。”

民间自发采历史

由于政府不积极进行转型正义,吴叡人指,一些台湾学者与民间组织自发进行调查与记录过去的历史。

“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原本应是国家或国会成立,但台湾政府很消极。”

“所以学者与人权分子合作,我们培训采访员,若政府不公开真相,我们就做民间调查,到全台湾各地做访谈。”

“目前我们已做了数百个访谈,也有在绿岛办人权营,那是以前关押政治犯的地方。”

他指,转型正义目的是要确立民主价值,而非道德或说教,它的本性还是政治。

“所以是民主派与反民主派的角力,公民社会与政客的角力,政客不会主动去做(转型正义),所以公民社会扮演重要角色。

“我认为最终在过程中,民主价值确实是有逐渐巩固,从我们做转型正义的经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所以不要小看一点社运工作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