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513事件距今已48年，但其幽影仍笼罩马来西亚社会。有鉴于历年讨论多着重于国家与族群，学者傅向红到双溪毛糯513墓园进行田野调查，收集死难者家属的故事，尝试以个体叙事角度呈现513事件的另一面。

傅向红表示，有关513事件的讨论和叙事，往往忽略个体所经历的政治暴力，反而服务于建构马来西亚的国族意识形态，窄化了多元的论述空间。

“死难者和家属的故事隐而不见。论述主要是强调国族叙事和不同族群的疗愈，远远比家属如何面对灾难的个人叙事来得多。这其实是对家属的另一层暴力。”

家属分享历历在目

傅向红昨晚在“再思五一三事件：国族论述与他者”的讲座上，分享自己在双溪毛糯513墓园访谈受害者家属的故事。

“阿兰（化名）当时到警察局指认丈夫时，她说每个相簿都是尸体的照片，有些伤口和血迹都没有清理干净。”

“当阿兰指认到丈夫的照片，警方马上禁止她进一步看那些相簿。她只是留意到丈夫右肩上有枪伤，眼睛还睁著，脸上有微笑。”

“阿兰说，她看了无数遗体的照片，有些被分肢，有些都是血，还看到小孩遗体的照片。”

根据傅向红，阿兰在认尸后，却难以找到丈夫遗体的埋葬地点，直到麻风病院的朋友通知。

“大概在70年的时候，阿兰在麻风病院的朋友通知她，513死难者遗体埋在那里。”

“她把丈夫的照片和全名交给朋友，最后找到了墓碑。然而要来确认亲属的路上很遥远，她必须搭巴士来这里检查墓碑。”

傅向红访问的另一名家属秀珠（化名），则在513事件发生后，与家人花了很多时间到医院及警局探问丈夫下落，最后才获知丈夫的死讯。

“秀珠到警察局时，警方给她们看死亡证书和照片。拍照的时候，她丈夫已经死亡，躺在水沟里，秀珠觉得照片好难看，好丑。”

“秀珠也说，那时候要到双溪毛糯麻风院扫墓不容易，因为有警卫看顾。那里有三层围篱，第一层要检查身份证，才能继续通过第二个篱笆。”

这场由吉隆坡亚答屋84号图书馆主办的讲座，约有50人出席。另一名主讲人为新纪元大学学院戏剧与影像系讲师梁友瑄。

卫部决定埋葬地点

傅向红访问的死难者家属都指出，双溪毛糯513墓园是个与世隔绝，距离遥远的空间。

傅向红解释，国家行动理事委员会发布的《五一三悲剧》报告说明，死难者埋葬地点，是卫生部的决定。

“地点是卫生部的决定，根据那个地方，比较少事故发生。加上那（毗邻）麻风病院，其实很多人不敢进去。”

“假设站在管理者的角度，他们不想让骚动扩散，就这一点而言，似乎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然而麻风病院有三层篱笆，外人确实很难进入。这也让家属寻亲的过程非常困难。墓园有103个墓碑，从现场痕迹来看，只有29个墓碑有人拜祭。”

傅向红表示，墓园的入殓埋葬，其实与历史归档（archiving）一样。

“如果埋葬本身是一个归档，它肯定会留下痕迹，所以解读空间（墓园）非常重要。埋葬的空间提供很多讯息。即便你想把尸体磨灭，掩盖起来，但埋葬的过程和结果都会留下痕迹。”

傅向红也提到喀麦隆学者Achille Mbembe的概念，即档案本身不具意义，意义来自使用档案的人。

“跟这个墓园有互动的人，他们怎样看待这个空间就变得很重要。因此，死难者家属如何认识墓园，如何去到墓园，就很重要。”

她也说明，埋葬其实就是记忆管理的其中一种方式。

“如果你有亲属去世，通常会留下身前遗物，包括衣服、使用过的纸、笔、笔记本等等。这些都是一些视觉提示，提示你关于这个人的过去。”

“墓碑，墓园也是一种（视觉提示），我们保留（这个空间）来纪念往生的人。空间对记忆提供视觉的提示。你依赖视觉提示，来纪念逝去的人。”

“因此空间和地理位置，以及墓碑背后所象征的冲突事件，它们如何被众人看待，是有关联的。这就是我解读墓园的概念。”

须靠邻国资源了解

除了傅向红，梁友瑄也加入双溪毛糯513墓园的田野采访，而她则专注在影像处理。

她分享，多年前自己到大马国家档案馆搜寻513的资料时频频碰钉子。

“我想要去档案馆找相关事情时，其实并没有什么资料。只有那份国家行动理事委员会的报告，放在空荡荡的书架上。”

“我也尝试找旧报纸，可是1969年5月13号到20号这段时间的资料，档案馆直接显示，找不到资料。”

出席讲座会的影像工作者区秀诒补充，前几天带学生到国家档案馆找资料时，有关513事件的资料完全缺失。

“学生的作业，是针对大马的历史事件，进行资料搜寻。有一两个同学对513事件感兴趣，就去寻找报章资料。”

“但现在已经不是5月13日到20号的资料没有了，1969一整年的报纸都被宣称已经rosak（损坏）。”

梁友瑄因此感叹，如今得要透过邻国资源，才能找回自己国家的历史。

“新加坡国家图书馆有一个线上旧报纸档案。我是通过那里的线上档案去找1969年513事件前后的事迹。”

“透过邻国资源找回自己国家的历史，是很吊诡的地方。”

“我们国家档案馆收集的资料，代表记忆国家的方式。如果513资料隐去，代表这个东西不在它（国家）的记忆里面，或者说它（国家）不想去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