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大专或中学毕业生初出茅庐,踏入社会工作,为何会陷入越努力越贫穷的窘境?

《当今大马》在前两篇细述了青年修车员阿阳保险从业员梁俊业两个个案。

两人一毕业就已背负沉重的学贷。他们的专业和职业抉择不同,却掉入了相同轨迹,成为都市贫青族。

公共政策研究员王德齐向《当今大马》指出,社会舆论看待贫青族现象时,往往把矛头指向年轻人的态度和素质问题,或者归咎于市场供需的缺失,而非从整体的社会经济结构来探析。

他举例,尽管国家银行关注到青年失业和长期处于低薪的问题,但国行提出的解决之道,始终围绕在提升教育素质、加强企业和大学间的合作,以及增加市场的灵活程度等。

昂贵的大学梦

但他认为,若要解决贫青族问题,应该正视高等教育和生活成本过高的问题,否则社会新鲜人刚步出社会,就要背负太多债务。

“虽然现今的社会新鲜人比上一个世代获得更高的教育机会,但他们所面对的压力也更大,因为毕业生一踏出校园,就必须面对极大的债务问题,包括学贷和车贷。”

这很好地说明了阿阳和俊业的处境。

他们分别背负2万及约3万令吉的学贷。毕业后,两人皆力图偿还学贷,要么延迟偿还期限两年,要么眼巴巴地看着罚款跟贷款的总额,一天一天递进累加。

高等教育基金局(PTPTN)的统计显示,两个的状况并非特例。

该局自1997年成立,截止2018年1月为止,共拨出520亿令吉予逾280万名大专生。在1997至2015年的近20年间,超过66万人不曾缴还贷学金,去年,有44万名借贷者已被移民局列入黑名单。

王德齐提醒,打从马哈迪主政政府,乃至纳吉政府的时代,就已推行大学私营化和企业化的政策。这些都是促成社会新鲜人踏出社会后,就变成穷光蛋的导因之一。

2012年,沉重的高教贷款终于引发500名大学生上街抗议,并占领独立广场,要求政府废除高教基金贷款,进而落实免费高教。

除了昂贵的大学梦外,王德齐还列举出许多有待解决的问题,如不完善的公共交通系统、缺乏经济屋,都是把青年逐步推向贫穷深渊的导因。

“他们所面对的房贷,也比上一个世代更长(超过30年)、更贵,因政府未积极解决经济屋问题,甚至是通过炒高地价来解决本身的财政问题。”

“例如,一马公司以低价向政府买地,再以高价卖出。”

寅吃卯粮现象

社会新鲜人的薪资普遍偏低,是造成都市贫青族的另一原因。

经过劳工团体等多年抗议后,政府迟至2013年才肯落实最低薪金制。3年后,进一步把大马半岛,以及东马两州和纳闽的最低薪金,分别调整至1000令吉和920令吉。

不过,社会主义党希盟认为,政府设定的最低薪金标准过低,并倡议提高至1500令吉,他们认为,劳工不分东西马,应享有相同的最低薪资。

国家银行发现,青年薪资自10多年前就已停滞不前,2016年,逾半青年月领2000令吉以下,其中又以500至1500令吉月薪居多,情况颇令人担忧。

应有体面薪资

对此,王德齐也有相同的看法,并进一步主张政府应该确保劳动市场提供体面薪资。

“大马在2013年开始落实基薪制是正确的,但是现今1000令吉的基薪,根本不足以让个人过体面的生活,更遑论是一个家庭。”

联合国曾提出“体面工作”(decent work)的概念,并列为16项可持续发展的目标之一。

所谓的体面工作,就是是人人都有机会找到生产性工作,并且提供公平收入、安全工作场所、家庭社会保障,以及更好的个人发展前景和社会融合。

其背后的精神在于,在民主的社会里,每个人都可以平等地共享进步成果,包括初出茅庐的青年,不论其性别、职业或社经地位。

社会应破迷思

另外,智库政改研究所执行总监(KPRU)王维兴则指出,技术劳工的薪资,比其他工作类型低人一等,原因在于社会普遍上对技术和学术的价值观存有差异。

他强调并不是学术不重要,而是要倡导人民打破思维,别再陷于“技术文凭是次等,而学术文凭略胜一筹“的迷思。

政府预料,未来技职工人会占全国劳动人口35%,于是在调整后的最低薪金制基础上,于2016年祭出《160项技职起薪指南》,希望能保障技术劳工的待遇。

这份指南共胪列160项技术工作的起薪建议,分为5个等级,从1130至2270令吉不等,其中有83项技职工作,都落在第3等级,起薪为1510令吉。

根据政府建议,修车员阿阳月领1570令吉的薪资,的确符合政府的建议,不过,按他的财务状况来看,说明政府的建议不符合社会实况。

此外,这份指南仅供业界参考,不具法律效力。况且,这是以目前的最低薪资为标准,而当前的最低薪资不符社会实况,从阿阳的案例即可见一斑。

在这种状况下,政府非但为解决根本问题,还提出令人啼笑皆非的所谓“解决之道”。

数年前,国际贸工部副部长阿末玛斯兰(Ahmad Maslan)鼓励人民兼职增加收入,而爆发了备受争议的#2kerja事件。今年3月,他又建议年轻人成为企业家,而非只满足于当个受薪上班族,颇带“何不食肉糜”的讽刺味道。

此外,兼任财政部长的首相纳吉还曾传授省钱小贴士,呼吁人们尽量少光顾高级餐厅,并驾驶优步,来赚取更多收入,弥补日常生活上的开支。

对于政府高官的建议,王德齐不敢苟同。他认为,这种建议,犹如鼓吹民众牺牲自身的权益,毕竟这些“酬劳”都是人民通过更长时间和不稳定的工作来换取。

零工经济来了

针对近年冒现的零工经济,王维兴和王德齐都异口同声地指出,政府的相关政策应该要观照到这些群体。

为了回应零工经济时代,欧洲各国最近兴起“全国人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UBI)的说法。王维兴认为,这是大马可推行的政策之一。

全民基本收入,又称“无条件基本收入”(Unconditional Basic Income),意即无论个人就业与否、收入高低,或财产多寡,一律人人平等,可定期获得一笔符合基本生活条件的资金,作为最低生活保障。

王德齐也观察到这个趋势,并认同全民基本收入有可取之处。不过,他认为,马来西亚现阶段不具备这个条件。

“这些国家很多原本就是福利国,社会保障覆盖面广,同时也征收较高的税务。全民基本收入的建议是建立在这些基础上,通过简化社会福利及调整税制,而有实现的可能。”

他直指,马来西亚若要推动这项政策,将会面对激烈的税务和社会福利改革,因此此作法并不务实。

反观,他认为,应该要改善和扩大既有的社会安全网,如公积金和就业失业保险基金,协助人民应对生活的危机和冲击。

吊诡的是,这两项制度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它无法真正保障低收入群体。他们的收入太低,投入的保费也低,所以保障也很有限。

王德齐说:“一旦失业或退休,他们只有很少的失业津贴或公积金来支撑生活,而且也可能没有其他存款和支持来缓冲。”

关于就业保险法,他和王维兴都同意,其保障对象的定义过于狭隘,将零工经济时代的多个群体都排除在外。

2018年年初,《2017年就业保险计划法》起跑,由社险机构负责管理,旨在立即为非自愿失业雇员提供失业津贴,期限长达3至6个月,预计为《1969年员工社会安全法》下现有的650万名雇员提供保障。

截至3月9日,就业保险计划已向29万名雇主征收3680万令吉保费,同时共有3068项就业保险援助金申请,其中有1650人的申请获批,涉及援助金额达96万令吉

王维兴提到,“现在这个社会已经走得很快了,已经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你要思考很多人在这个时代找工不容易,所以,不应该把就业保险计划变成一个裁员基金。”

另一方面,自雇人士不受最低薪资保障,也让王德齐感到担忧,因此他建议,政府需要重新思考如何设计和扩大社会安全网,才是真正保障这些群体的方法。


延伸阅读:

越努力越贫穷——都市贫青族的故事(一)

零工经济双面刃?——都市贫青族的故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