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的黑色账本——JPJ贪腐记录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去年4月中,30名槟州陆路交通局官员因为涉嫌向罗里业者索贿,遭反贪会一并押上法庭申请延扣,这种罕见的“大场面”不但使路人震惊,也撼动了整个大马社会。
此时在马来半岛的另一个角落,平时忙进忙出的阿清(化名)也难得稍微清闲下来,暂逃筹钱汇款的庸庸碌碌。
阿清在一家运输公司工作,担任秘书,她的平日可不是这样的。
如,某个平常不过的凌晨3点,阿清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电话的另一端是一名运输罗里司机,他向阿清投诉遇上陆路交通局(JPJ)的临检路障,因而紧张地要求阿清汇款。
听完电话,阿清匆忙起床,开车到附近银行以现金汇款方式,解决罗里司机的燃眉之急,填补司机经常“预付”执法人员的200到300令吉不等贿赂。
这种事情就是阿清的工作内容——应付罗里司机与执法人员的“关系”。
自从担任运输公司秘书后,阿清多年来都不敢在凌晨1点之前就寝,深怕一旦睡着,就要漏接罗里司机的求助电话。
她不禁揶揄当局说,“这些JPJ官员晚上都不睡觉,忙着捉车。”
阿清去年底接受《当今大马》访问时苦笑说,“我这个人一旦入眠就会睡得很沉,就有一次,我就寝后有辆罗里在怡保遭拦截,当时是凌晨3点……我没接到电话和汇款,导致罗里被扣押,还要闹上法庭。”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去年4月中,30名槟州陆路交通局官员因为涉嫌向罗里业者索贿,遭反贪会一并押上法庭申请延扣,这种罕见的“大场面”不但使路人震惊,也撼动了整个大马社会。
此时在马来半岛的另一个角落,平时忙进忙出的阿清(化名)也难得稍微清闲下来,暂逃筹钱汇款的庸庸碌碌。
阿清在一家运输公司工作,担任秘书,她的平日可不是这样的。
如,某个平常不过的凌晨3点,阿清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电话的另一端是一名运输罗里司机,他向阿清投诉遇上陆路交通局(JPJ)的临检路障,因而紧张地要求阿清汇款。
听完电话,阿清匆忙起床,开车到附近银行以现金汇款方式,解决罗里司机的燃眉之急,填补司机经常“预付”执法人员的200到300令吉不等贿赂。
这种事情就是阿清的工作内容——应付罗里司机与执法人员的“关系”。
自从担任运输公司秘书后,阿清多年来都不敢在凌晨1点之前就寝,深怕一旦睡着,就要漏接罗里司机的求助电话。
她不禁揶揄当局说,“这些JPJ官员晚上都不睡觉,忙着捉车。”
阿清去年底接受《当今大马》访问时苦笑说,“我这个人一旦入眠就会睡得很沉,就有一次,我就寝后有辆罗里在怡保遭拦截,当时是凌晨3点……我没接到电话和汇款,导致罗里被扣押,还要闹上法庭。”
接受罚款还不行!?
罗里司机经常触犯超载或违法载货问题,而腐败的执法官员往往抓住这点,迫使司机行贿了事,免去更高额的罚款。
一旦对方不从,拒绝行贿,则腐败官员便援引更严格的条例加以对付,强制对方上庭面控,给司机添加麻烦,迫使他们未来就范。
据悉,根据JPJ内部政策,若是罗里轻微超载,则援引《1987年陆路交通局法令》(Akta Pengangkutan Jalan 1987)分别给罗里业者和司机开罚单,最高罚款为2000令吉。
不过若是严重超载,JPJ则会援引《2010年陆路公共交通法令》第57及58条文,把违规者控上法庭,而刑罚是罚款1000到50万令吉,或监禁不超过2年,或两者兼施。
前朝政府肃贪不力下,腐败官员滥用法律所赋予的执行权和酌量权,迫使罗里司机和业者在“理性考量下”不得不低头,甚至最后孽生一种“大家都这么做”的歪风。

罗里业的恶性竞争
至于何以罗里总是超载,车辆安全专家冯家财把矛头指向运输业的恶劣商业生态。
冯家财(见下图)从事车辆安全工程顾问事业35年,曾参与调查2013年云顶巴士车祸惨剧。他受访时点出,罗里运送散装货物时,一般以重量计费,但罗里业竞争激烈,大打价格割喉战,使到业者必须超载才得以生存。
“我举例,一辆洋灰罗里每吨运费为29令吉,这种情况下,你需要载送更多才能赚取微博利润?”
“一吨29令吉,10吨才拿到290令吉,你一直加到洋灰槽没法承担,罗里才开动。当洋灰槽没法承担,早已比合法重量超载50%……”
冯家财补充,在国内,罗里超载50%其实已是家常便饭。
为了遏制恶性竞争,他建议当局把托运人也纳入管制,即一旦抓到罗里超载,处罚对象除了罗里司机和运输业者之外,托运者也需连坐。
“如果当局要对付,就请厂商出示送货单,只要你寄托货品超重,就可以开罚……如果厂商接获罚单,他们就会劝告罗里业者勿超载。”

50与300,你选哪个?
运菜司机慕都(化名)向《当今大马》坦承,每每遇上陆交局或警方路障,他和同行都会给钱了事。
慕都平日往返金马仑高原和雪州士拉央批发市场。他受访时说明,每当金马仑高原菜园丰收时,蔬菜在收割后必须尽速运送下山以出售套现。
而罗里司机在这种情况下往往超载,进而成为腐败官员眼中的待宰羔羊。
慕都进一步直言,与其让老板为罚单头疼,甚至麻烦上庭还要缴付更高罚款,倒不如以低价“settle”(摆平)问题。
“有时当局凌晨1点或2点展开(临检)行动时,我们都不会打(电话)给老板,直接给钱就好……回到公司再向老板要回就是了。”
“你要中300令吉罚单和上庭,还是给50到100令吉贿款,你选咯?”
慕都也吐苦水说,有时倒霉,甚至一趟载货行程还要两次“破财”,“有次我在万挠中索贿,来到双溪毛糯也要再中,明明两地很近而已。”
“包月”后的温馨提醒
除设路障从个别罗里司机身上“找吃”的贪腐方式,腐败的JPJ官员还有更容易和“肥美”的猎物,即运输公司。
根据俗称的“包月服务”,罗里运输公司业者会固定每个月透过迂回汇款方式,给JPJ贪官定额贿赂。

这种“包月服务”可以换回两种“好处”,首先是受贿的官员在执法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包庇行贿公司旗下罗里的违例行为;其次是,贪腐官员会透过WhatsApp通风报信,泄露临检地点,让业者能预先防备。
至于贿金数额,每个地方都有不同,从数百到数千令吉都有。
阿清向《当今大马》指出,每个月底,部分腐败JPJ官员就会通过WhatsApp给她“温馨提醒”。
根据她所出示的通讯记录,一名柔佛某县的JPJ官员以玩笑语气问道,“老板,本月会汇款多少百万令吉?汇款后,记得WhatsApp我们。”
阿清汇款1000令吉之后,对方在WhatsApp回复,“OK,谢谢。记得删除(通讯记录)。”
记载满满的黑“账本”
阿清拿出一本黑色文件夹“账本”,其中满满记载了她过去两年之间所汇出的贿赂金额和去向。
例如根据最近期的记录,阿清去年9月共汇出18笔贿赂,总额2万1300令吉,而受贿对象则是遍布雪兰莪、森美兰、马六甲及柔佛4个州属的县JPJ官员。
不同县有着不同的贿赂价码,账簿显示,最低者是每月300令吉,最高者则是每月6000令吉。
阿清说明,为了掩人耳目,接收汇款的账户其实都“白手套”,属于贪腐官员的“跑腿”或亲朋戚友。
《当今大马》检验与核对过阿清的记录,发现其中所记载的银行账户号码,与相应的户主姓名都真实无讹。
JPJ官员的铁饭碗
JPJ执法人员的聘雇制度,让人享有更坚固的铁饭碗,以致他们更加的有恃无恐。

熟悉公务员系统的消息人士指出,JPJ执法队、技术队等多数职位属于封闭服务(closed service),意即一旦进入就会终生留在该单位,不会转往其他部门,除非遭到开除。
消息人士补充,众所皆知,公务员开除程序冗长,需要在耗尽所有上诉程序后才能成事。
“即便一名JPJ官员涉贪被控上庭,他或她最多打入冷宫(masuk pool)。”
在公务员系统,所谓的“打入冷宫”意即暂停原职,调去文职或不相干职位,等待审讯结果。但相对于开放服务(open service),JPJ公务员只能内调,无法调离原来的单位。
“你每天上班开门,还是要见到他。他被控上庭,但还留在原有单位,轻则在内散播谣言,重则破坏体制,这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奉公守法就能没事?
长年累月下来,JPJ内部的贪腐魔爪越发肆虐,甚至连奉公守法者也无法幸免,为了避祸而不得不“喂养”这些腐败官员。阿祥(化名)就自认是这样的受害罗里业者。
阿祥的运输公司旗下有200辆罗里。他指出,其罗里运货时都会把重量维持在最高负荷51吨以下。
“我们公司不超载,但还是难逃骚扰。JPJ官员(找理由)指控超载,要罗里称重(timbang)。”
陆路交通局会在某些道路设立称重站(stesen timbang),用以鉴定罗里是否有超载。一旦罗里需要称重,即便最后安然过关,但时间损失还是免不了。

阿祥表示,他公司过去曾有一天内10辆罗里“被称重”的记录,以致错过交货时间,蒙受金钱和信誉损失。
“他们称重、检验罗里时会吃钱……如果之前已给‘包月’钱,就有人带着‘解决’问题,我们现在就是‘包月’。”
“但如果没包的话,一些官员会为难你,(说)这个不过关,那个不过关,讲到最后就是要钱。”
胃口越大,明目越多
阿清表示,他们接受“包月”的贪腐做法实在出于无奈,毕竟这等同陷入任人鱼肉的处境,除了疲于给不同的县JPJ“汇款”,更需要应付不时的突发勒索。
“如果我不给某县JPJ付款,一旦我们的罗里经过当地就会受到拦截,麻烦多多……”
即便如此,麻烦事还是陆续有来,毕竟贪官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千方设法地伸手要钱,令他们不胜其烦。
“有时官员还会狮子开大口,明明已经给钱,他们却说,这笔贿款只限高速公路,小路(联邦公路)还有另外加码。”
他也抱怨,每逢佳节,JPJ贪官就会要求“加钱”。
“就如今年的农历新年,这两天路障他们会‘吃’更多。因为接近大节日,执法人员生活花费比较高,有上头跟他们出去,平常200令吉可以解决,现在要300令吉。”
飞象过河来“找吃”
另外,阿祥也向《当今大马》揭露,部分JPJ贪官还会“飞象过河”,跑到自己管辖区以外的地方“找吃”。
“槟城JPJ部分官员大胆地下来,跨州到吉隆坡来找吃,(此时)我们又要自掏腰包摆平问题。”
他感叹,县JPJ贪官如今“吃相难看”,“他们都是有组织性,拿到的钱不是一个人‘吃’的……他们整个组的人共分。”
阿祥指出,这些贪官也精于掩饰自己的罪行,隐瞒JPJ州总部和全国总部的上司,只要有高官下场亲自监督执法时,他们就会循规蹈矩,一律给违规罗里开罚单。
“有时候,他们会做戏,当中央总部行动,高阶上司下来,他们就不敢吃钱,照开罚单。若是个别地域行动,他们就很敢拿‘咖啡钱’。”

公司所得大受侵蚀
阿清所就职的运输公司旗下拥有约100辆罗里。她向《当今大马》估算说,临检贿赂问题大幅侵蚀了公司的收益,甚至高达三成。
阿清说明,罗里跑一趟县内运输,收费在800到900令吉之间,若遇临检路障,则要掏出200到300令吉的“咖啡钱”,换言之,约30%的收入就没了。
相对的,若是长途跨州送货,则“损失”会较少,毕竟一趟收费是1500令吉,而300令吉的“咖啡钱”只占收益约20%。
“如果往返行程中两次咖啡钱的话,这趟罗里算是白跑,因为收费还没算维修费、轮胎、司机工钱,他们这样捉的话,我们一直给钱,哪里‘顶得顺’?”
“你还没算包月车服务,这又是另一笔账。一个月至少2万令吉。如果猖狂的话,一个月3万多令吉。”
根据阿清的“黑账本”,他们的罗里公司于2018年,就掏出了23万5600令吉来打点各地的JPJ贪官,每月平均耗费近2万令吉(1万9633令吉)。
至于2019年,1月到9月(扣除执法人员为回避反贪会追查,而停收贿款5、6月潜伏期)的7个月间,阿清总共支付11万6000令吉的贿金,每月平均是1万6571令吉。
相对的,他们公司每年开销只有80万至90万令吉,因而贿金已占据总开销的26%至29%。
阿清的老板——安叔一起接受《当今大马》访问时直言,严重的贪腐歪风一年多前已让他们“顶不顺”。
而他们是在渴望终有一天能摆脱需索无度的贪官下,才会开始把贿赂一一记录存证,期望未来可以用作举报佐证,终结贪腐。
“每天都这样找我们拿钱,当我们是摇钱树?还要给多少钱来填这种洞?”
《当今大马》已经联络交通部长办公室和JPJ总监沙哈鲁丁(Shaharuddin Khalid)寻求回应。
亟需深化肃贪努力
希盟政府上台后把肃贪放在优先地位,而这种努力有了一点成绩,使得大马在国际透明组织的清廉指数排行上大跃进,从前年的第61名,猛跳十位至第51名。
这样的成绩使得首相马哈迪直言,如今贪污已不是国家的“大课题”。
但是,上述的案例显示,政府机构依然存在着根深蒂固的贪腐系统和网络,而许多人民仍陷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困境。
政府大型贪腐往往跟普通市民有相当距离,较难以感受其严重后果,以致马青领袖在上届大选时抛出“你的户口有少一毛钱吗?”说辞,试图掩盖一马公司弊案。反之,JPJ等机构的贪腐问题却深植普通国民的日常,给他们有切肤之痛。
因此,政府务必持续和深化肃贪努力,从“打老虎”的标杆打击,扩大到公共机构每个层面的清理,逐步把大小贪官绳之以法,否则普通国民不会感受到廉政的实现。
“我早就不要做了……”
去年4月,反贪会重手出击,捕扣槟城JPJ的24名官员,彻查受贿包庇罗里司机案,几乎一举把整个单位的人手清空,以致需要向隔邻的霹雳州借调人手,维持日常运作。

截至去年8月,反贪会提控了至少28名槟州JPJ官员和2名前JPJ官员,声称他们分别每个月收取1万至3万2000令吉之间的贿赂,以泄露执法情报,也给司机分发特殊的罗里贴纸,充当“豁免对付”的标识。
一片风声鹤唳之际,他州JPJ的贪官纷纷潜伏避风头。阿清忆述,多名JPJ官员当时都传讯,请他中止汇钱,免得引起反贪会的关注。
“他们都怕了,一切汇款停止了2个月。”
但经过短短两个月的蛰伏,各县JPJ的贪官却又按捺不住了,开始伸手要钱,甚至还要往前追溯,要求填补之前的缺口。
阿清无奈地说,“我本来坚持不要给钱,因为都没‘服务’。但是,他们坚持,7月的贿款要加倍,补回之前没有给付的款项。”
“他们威胁说,否则他们不再接我的‘生意’,任由我们的罗里中罚,遇上麻烦。”
于是,阿清无奈结束难得的两个月“假期”,继续扛起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你每天要拿着现金,除了怕打抢,还要受精神煎熬,我早就不要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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