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5年前,国家柔道队选手张伟富在吉隆坡东运会上为马来西亚摘下银牌。这么近那么远,离金牌只有一步之遥,张伟富在比赛结束后,黯然坐在赛场边,满是失落。

他在赛后接受媒体访问时说:“我对自己很失望,只差一点就可拿到金牌,因为(大马)柔道队已经很久没拿金牌,所以我特别想要拿到这枚金牌。”

回想起5年前这段往事,张伟富仍是无比悔恨。他告诉《当今大马》,每次想到5年前的东运会,他就会全身颤抖,自责为什么会输掉最后的关键赛事。

但他更没预见到,输了这场比赛后,国家柔道队再难争取训练经费,以致他与队友往后拿不到政府的援助,连训练场地都成问题。

就算他在训练时拉伤肌肉,也无法像其他运动项目的国手一样获得理疗师的治疗与按摩,只能冰敷自救。

一边备赛一边卖保险

经历5年前的心碎,张伟富并没放弃梦想,仍然刻苦训练。

但政府没有援助,意味着运动员没有津贴。张伟富被迫依赖自己的储蓄,并自行找赞助,才能继续培训。

在这种训练生活下,张伟富在隔届的2019年东运会再次落败,不仅摘金梦碎,甚至进不了半决赛。

他如今正在备战今年5月的越南东运会,他一边训练备赛,一边卖保险,同时还得兼任柔道教练来维生。

“运动员花很长时间在练习,一天早晚加起来要5个小时,中间的间隔则需要休息让身体恢复。”

“像我这样很难全职练柔道,我有时间就训练,(毕竟)我现在也开始做工了……说老实话,我知道我不能全心投入,我也是有热情,但没有以前那么强烈,因为没有钱去‘烧’(指维持热情)。”

追根究底,张伟富是败给畸形的国家体育发展机制——有潜力的选手不获认可,连最基本资源都拿不到。

训练受伤仅自行冰敷

张伟富向《当今大马》指出,一直以来,国家柔道队都不受关注与栽培,属于冷门竞技运动项目,也不曾与国家体育理事会(NSC,简称体理会)签署长期的培训计划。

虽然他是代表国家出赛的“国手”,但不获体理会签约则意味着他的地位与资源不同于其他国手。他既没有每月津贴、没有经费出国受训,连受伤时也无法向国家队理疗师求助,只能拿冰袋减缓疼痛感。

“长时间来说很难维持。受伤了也无法找治疗师,要自己想办法,自己在家里放冰,可怜啊!”

张伟富连进食都要格外谨慎。他解释,由于他参加66公斤重量级比赛,若没有严格遵照饮食要求,就可能因为超重或过轻而失去比赛资格。

“如果平常的饮食没有安排好,会很难减下去。在体理会的话,那些食物(由营养师)准备好了,所以就不需要担心三餐。”

他也说,没有合约的运动员连踏进国家体育馆训练都不行,无法租借场地集训或使用健身器材,只能靠交情想方设法借场地。

“我们几个‘国手’就自己在外面练习……有时候甚至练习场地都没有,需要自己去找,例如恰好有成员和一个私人俱乐部的教练关系很好,我们就向他借场地。”

叹大马体坛只认金牌

张伟富曾在几场国际大赛前与体理会签署短期合约,其中一次就是他与金牌擦肩而过的2017年吉隆坡东运会。当时,马来西亚是东运会东道主,投注较多培训经费,他也因而获得长达一年的培训合约。

吉隆坡东运会结束后,张伟富打算再花两年在2019年菲律宾东运会上冲刺夺冠,不过他再也领不到体理会的培训经费,他抱着“做最后尝试”的想法,找人赞助以及掏出积蓄,到日本受训。

没有体理会的支持,张伟富在菲律宾东运会的成绩并不理想。深感挫折下,张伟富萌生退役念头。

“如果2017年拿下金牌,马来西亚的柔道选手很可能就可以有长期合约,对本地柔道未来的发展会有很大帮助。”

他说,这是因为大马体坛“只认金牌”,“没有人在乎谁是银牌或铜牌,如果没有金牌他们就觉得没有成绩,因此没必要给额外预算”。

张伟富形容,这是掉入“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的怪圈。他质问,若政府不愿投入经费给没拿金牌的项目,在缺乏培训机会下,运动员要如何突破?

畸形的体育发展机制

从17岁就开始加入国家柔道队受训,张伟富清楚了解一个优秀运动员需要花长时间栽培,而他感叹体理会的一次“撤资”决定就足以让大马柔道项目“归零”,10多年来的心血皆毁于一旦。

“他们都会说看成绩来决定(是否给经费),可是不能这么说,有很多有潜质的运动员,只是在比赛时没有表现。所以不能说砍就砍,也需要给机会。”

张伟富大学毕业后,就在半工作、半自训的方式下锻炼。但他坦言“这份激情没有钱实在烧不起来”,所以他打算今年内退役,全心投入保险业工作。

但少了代表国家竞技的舞台,不代表张伟富的柔道梦浇灭。他转而在民间推广柔道,与其他队友在吉隆坡蕉赖设立柔道馆,希望柔道选手他日会获得更多支持。

298运动员不获续约

在畸形的国家体育发展机制下,张伟富的故事早已在圈内见怪不怪。

青体部近期大砍今年预算后,体理会解除近200名国家选手的培训合约,其余选手的津贴也大减。而这,会迫使多少个“张伟富”黯然退役?

一名体理会官员受询时告诉《当今大马》,截至本月13日,至少146名健全运动员及32名身障运动员不获续约。

此外,也有至少120名后备队员不获续约。

除了身障后备队,其他培训计划都减员。以健全运动员培训计划为例,在2021年原本有422人,到2022年只剩248人,除了遭解约的114人,有部分运动员退休或被编入后备队。

备战之际突然遭解约

此外,由于空手道项目仍未提呈最终名单,尚有29名空手道运动员未知合约状况。

目前,已知不获续约的选手包括前世界跳水冠军张俊虹、壁球女将刘薇雯、曾摘下东运会银牌的短跑选手再妲杜(Zaidatul Husniah Zulkifli,下图)等人。

再妲杜曾在2017年的东运会中摘下100米与200米银牌,她因为膝盖韧带受伤而休战一年半,如今复出后正在备战5月的越南东运会。

再妲杜不获续约的消息传出后,她的教练峇拉穆鲁甘(M Balamurugan)接受媒体访问时感叹,他十分同情再妲杜的遭遇,因为再妲杜在受伤后一年半不曾出赛,复出投入训练两个月后,表现已不俗,却忽然接获解约消息,导致原本的备赛计划乱了套。

再妲杜告诉《当今大马》,她享有大马国防部队的津贴,并且也打算动用之前存下的储蓄,因此预计财务状况影响不大。

但再妲杜坦言,上月收到开除通知时确实“吓了一跳”,因为她担心无法再使用国家体育馆的健身设备与按摩治疗。

体理会周一(1月10日)宣布,近期不获续签培训计划的运动员仍能够使用体理会与国家体育研究院(ISN,简称体研院)提供的设备。

体理会目前尚未宣布详情,但再妲杜稍感宽慰。

失去营养师等照顾

不过,体理会的上述宣布并没有解决运动员的其他难题。

再妲杜说:“教练确实很担心我,因为我无法享有培训计划下提供的东西。”

她举例,解约后她没有经费参与国际赛事,意味着她没有机会到国际赛事累积经验与适应赛场,只能在国内找比赛。

另外,国家体育研究院原本为再妲杜量身制定均衡饮食配方,希望她能够增重2公斤至44公斤,进而在赛场上有更好表现。

随着再妲杜离开培训计划,体研院人员无法再持续追踪她的身体状况与饮食搭配,她也无法通过体理会取得营养辅助品。

“如果不在培训计划里就很难取得营养品。营养品帮助我们的肌肉修复,对运动员非常重要,如今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没有解约津贴也大减

至于继续留在国家培训计划的选手,他们的情况并没有比较好,也要面对津贴剧减的窘境,像跨栏国手雷扎姆(Rayzam Shah Wan Sofian)就直呼津贴太少,“不如到麦当劳工作”。

链球国手王秀美与黄秀捷是在新合约生效前一周才知道自己的津贴被砍,甚至连合约期限也缩短至半年,深感气愤难平。

虽然削减津贴没有直接冲击财务状况,但体理会“单方面削津”,让这两名金牌得主觉得不受尊重。

他们在2017年吉隆坡东运会双双夺下金牌,在2019年的菲律宾东运会则拿银牌。在当时,他们共获得2000令吉的每月津贴,如今津贴却剧减到800令吉。

黄秀捷受访时坦言,收到消息后感到非常低落,因为他认为自身的付出不只值800令吉。

“我们当运动员也不是为了发财,是希望对国家有贡献,但是800令吉实在不符合我们的付出。”

“我们在疫情的艰难时期当然愿意与人民并肩作战,但令我纳闷的是,难道政府机构聘请的诸多顾问不会比我们更花钱吗?”

王秀美则透露,她在收到这个消息后顿时失去继续训练的动力。

“津贴2000令吉已经没有很多了,但我们要每天练习,现在津贴减到800令吉,还要要求我们赢奖牌回来,我认为对我们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