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柔佛州选期间,在各个政党使出浑身解数竞选之余,华语圈的读者很难不注意到,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南马公民组织的身影——它有着逗趣的名字,叫做“柔虎郎爱虾米”。

它的面子书专页是在2月17日成立,即州选提名日的前10天,翌日便向所有候选人抛出10道问题,横跨社会经济、城乡规划、体制改革等各领域,要求各别候选人不仅是单向竞选,也须回应民间的疑问。

州选期间,他们独自或与媒体联办多场多语线上座谈,邀请不同政党的候选人同台论政,也一度因为请到北干那那两名候选人出席辩论而受到关注,惟辩论最终因其中一人临阵缺席而告吹。

查看柔虎郎的18人成员名单,不乏关注时局发展的熟面孔,如赵明福民主基金会负责人黄业华、走街创办人卓振宏、隆雪华堂民权委员会成员余福祺等,惟里头也有不少年轻的新面孔。

当中包括37岁的网页设计师黄慧娴及22岁的教师马俊泓。黄慧娴也是柔虎郎活动召集人之一。

选出好玩的名号

他们一个负责图像设计与决策协调,一个则负责中文文案的撰写。

《当今大马》借由采访这两名“柔虎郎”的组织成员,了解这个新组织“介入”州选后的心得与未来方向。

黄慧娴和马俊泓的共同朋友之前在面子书发贴招人,欲趁柔佛州议会解散后,组织起来在选举期间发声。两人看到帖子后,遂加入成为这个新生组织的首批成员。

短短半个月内,“柔虎郎”吸引了近20人参与,成员原本彼此互不相识,但身在不同地区的人却因为州选的契机凑到一起。

谈到“柔虎郎”这个吸睛的名字,他们笑言,成员起初也有提出一些较正式的名称,但在数次的讨论及投票后,决定舍弃固有做法,选出好玩的名号“柔虎郎爱虾米”,以福建话谐音(“柔佛人要什么”)为组织取名。

马俊泓打趣道,“刚好老虎也是州徽上的代表动物,而柔佛也有足球队叫做‘南方之虎’(JDT),哈哈!”

不难想象,因应州选而迅速组成的“柔虎郎”,是个去中心化、结构松散的组织,完全凭借成员自发利用正职以外的时间,认领每个任务,发挥各自的专长。

社运新人推民主

黄慧娴(下图)受访时提到,“柔虎郎”成军非常急,这种做法撇开了僵硬的组织结构,让事情运作起来更快,可在短时间内促成多场横跨不同主题、语言及族群的讨论。

“每场活动都很赶,一场座谈通常一天就定下来,有时也不停地换主讲人。如果任何事情都要向某个特定领袖汇报,就会缺少弹性。”

“而且,当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能付出什么时,才可以把各自最擅长的那块带出来。”

其实,这也是黄慧娴第一次参与公民组织,并走在前线与执业律师林廷杰一同担任召集人。

“我们的成员里有很多(公民运动的)前辈。但这次大家想要让比较新的面孔来担任召集人。我跟廷杰都比较没经验,但廷杰是律师,他擅长的比较是社会结构、政策的那块,我则比较关注文化、种族之间的关系,刚好可以凑在一起。”

热爱旅游的她经常不在马来西亚,但却相当关注时局发展,强调公民应主动发声、提出想法,以共同“建立民主制度”,发挥哪怕单薄的影响力。

“我喜欢在旅途中跟当地人聊天,常看到其他国家的各种不同做法,还有人们讨论政府制度,也慢慢发觉大马人民对民主制度、社会结构的参与度还不太够。”

“其实大马人还算关注政治,但大多只是讨论政府做得好不好,而不是整个民主制度该怎么做。”

“比起政党政治,我比较关注如何让人民思考、进而参与国家建设,而不是谁来做政府。所以我就觉得,可以跟一班有同样兴趣和目标的朋友一起做点事情。”

关注个别候选人

为了在州选期间,凸显人民的声音,“柔虎郎”向候选人抛出“十问”打响头炮。根据马俊泓,这十道问题的筛选,是来自各领域的“柔虎郎”成员集思广益后,筛选及讨论出的结果。

黄慧娴认为,十问的用意在于让选民看到在政党宣言以外,个别候选人对选区课题的想法。

她说,喜来登政变后,议员跳槽的问题严重,因此若只看一党或单一政治联盟的竞选宣言,无法判断个别候选人的能力。

她认为,2018年大选全民一头热地“选党不选人”倒国阵以后,接踵发生政局变动,因此公民社会应意识到有必要理智地认识候选人。

“我们当时要突显个别候选人的声音,而不是大家只看一个党或一个联盟的宣言,所以我们直接把问题发给候选人而非政党,有数名候选人相当认真回答,这个也是个起步。”

“马来西亚有个问题是,每次国州议会要投票通过政策时,议员就会跟从党或联盟的决定,没有主见可言,届时就是拉人头了,我觉得这是不好的。”

“所以我觉得从小处做起,州选候选人自己要很清楚自己的立场是什么,而不是政党立场是什么。”

“这像是旧时代的公司结构。但现在我拿老板的薪水,也可以跟老板说你错了,我们该怎么做,因为你聘请了专业人士,就该听他的建议,而不是党来决定每个人该做什么。”

“马来西亚的问题是一定要听党的,不然连上阵的机会都没有,或是上阵了没人帮你插旗,或忽然调走,但我认为最后还是应该由人民做主。”

“我们要提出要求,告诉政党不要推天兵,不要忽然把服务了我那么多年,我很喜欢的候选人拿走,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该选区的人民应该出声、应该生气,可是我们最后却没有生气。这是我们还需要进步的地方。”

选党不选人?

柔佛州选期间,选人或选党的课题,确实引发不少讨论。

马俊泓亦认为,选民开始关注候选人,而非只投选心仪的政党,其实是健康的发展。

“这代表选民真正开始关注一些民生课题,关注本身的权利,知道自己有能力在州选中选出一个不是为了党服务,而是为了在地课题服务的议员。”

“当然,还是有很多人抱着二元对立的观点看政治,大多数华人可能还是觉得希盟、行动党、或改革派等是好的势力,认为就是要干掉巫统或国阵这些阵营。”

“但他们不会看到有些马华议员,比如(丹绒比艾国会议员)黄日升其实也在当地做了相当多东西,(当地属下)北干那那(州席)的希盟候选人(杨敦祥)会输掉,这也是原因之一。”

马俊泓(上图)续说,大部分选民无法分清楚州议员除拨款维修地方基本设施以外的职责,“这些都是因为公民教育、选举教育的不足,特别是现在18岁投票落实后,这是迫切要做的事。”

因此,他说,柔虎郎的许多活动是透过线上推动,除了冠病疫情及节省经费,也是看中网络活动可以触及更多人的特质。

公民组织的在野色彩

看回“柔虎郎”举办的多场座谈,就会发现大部分参与的候选人皆以希盟/行动党为主,而柔虎郎确实也有不少青年成员,在州选期间为希盟或统民党的团队助选。

提倡改革议程、活跃发声的公民组织,普遍印象是政治立场倾向在野阵营。马俊泓坦言,这种形象或许让他们在邀请讲者时碰上一些困难,比如,应邀者大多也是在野候选人。

他指出,柔虎郎在办活动时其实已经小心翼翼,尽可能邀请各党派人士参与活动,以免组织染上特定政党的色彩,或遭任何阵营骑劫。

黄慧娴则强调,尽管出席嘉宾整体上仍以希盟为多,但柔虎郎也成功邀请到执政阵营的马华、团结党、民政党等各党候选人参加访谈,与选民交流。

她认为,对新组织来说,这已算达成目标。

至于公民组织的“在野色彩”,黄慧娴认为,这种情况或会在多几次的政权轮替后有所改变。

“现在可能是执政党方面已经稳定了五十几年,不太需要一个支持的声音,比较少公民团体站出来这么做。”

“希盟倒台后,我身边也出现了分析国阵哪些地方做得比较好的理性讨论。我相信经历几次政党轮替后,或许也会慢慢会有公民组织出来帮另一派讲话。”

从零零后到中生代

柔虎郎的成员年龄从廿来岁的“零零后”横跨到四五十岁的中生代。这让马俊泓和黄慧娴看到,跨世代之间的发声方式有许多不同。

马俊泓举例,青年群体对政治嘲讽、迷因(memes)梗图等轻松的方式更为有感,但中生代则倾向以正规的文告,或更为激进的街头抗议来表达意见。

黄慧娴则猜想,这或许是因为前辈经历过更强大的打压,反抗心理较强,因此在许多课题上都更加积极发言。

不过,他们都认为,这些差异并没有成为合作时的阻碍或争执的症结,尽管在工作讨论上会出现意见不同的磨合期,但最终都能迎刃而解,也未必与年龄差距有关。

继续推公民教育

州选已结束近一个月,柔虎郎的面书专页也沉寂超过两周。对此,黄慧娴说,柔虎郎已开过两次会,讨论未来规划,试图找到成员在正职以外,所能舒适投入的时间。

她说,民主与改革的推动需要长时间的耕耘,因此柔虎郎虽是临时起意成军,但并不会仅止于此。

“我们有讨论到,或许以后每两个月举办一次活动,我们想要让柔虎郎的活动更年轻化,特别是推动青年公民教育这一块。”

她也提到,此前因人手与时间有限,柔虎郎未有做到每次文告或贴文都以双语发布,而这也是未来努力的方向之一。

“我们的目标群众是马来西亚人,用的语言就需要让全民都看得懂。 这一次,因为人手和时间的关系,到后期就没有太坚持。原本也有讨论是否要跟其他族群的组织合作。”

询及组织经费,黄慧娴说明,由于柔虎郎是以举办线上活动为主,营运成本极低,目前仅靠内部成员乐捐即可维持基本运作。

“我们之前的做法是不接受任何汇款,特别是政党捐款,希望先不要有利益关系。接下来应该会是能省则省,真的需要经费的地方再讨论吧,如有筹办大型活动,可能才会众筹。”

至於柔虎郎的角色与目标,黄慧娴乐观地认为,这个组织就像一颗种子,或许不会立即看到成效,但随着时间的过去,会慢慢聚集更多愿意发声的公民,激起更多思考。

“一开始没有什么期待,我们成军得非常急,但成员们的力量好强大,让我感到惊喜,原来真的可以约到那么多人(出席活动)。”

“我觉得成效它不会马上看到,但这是颗种子,所有的想法、声音,都会让大家思考说,原来我们是要向代议士提问的。”

“我相信在坚持发声时,你会让远方同样性质的人看到,吸引更多人站出来,这就是所谓的革命,一个好的方向。”

民主上路不回头

她补充,虽然过去数次州选看来,人民仍因为喜来登政变与政权数度更替,而处于政治冷感或疲劳的状态,但她相信,这段“疗伤期”后,人们都会有所成长。

而民主进程既已开启,就不会像之前那般,需要五十年才能换一次政府。

“民主进程是个会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习惯的过程,这是回不了头的。虽然很多人常说对马来西亚很失望,但我对它充满希望。”

马俊泓同样提到,柔虎郎尽管没有清楚的阶段目标或最终目标,但那就像一场民主实验——聚集了一群对民主有基本概念、也各有诠释的人们,“合作时会有争辩,但这就是民主,有不同的声音和意见。”

“对我来说,这是很珍贵的经验,我感觉在这里获得赋权,所以会积极参与其中。我之前也参加过其他学运组织,但没能真正做些什么,而是以旁观者的身份观察居多。”

“柔虎郎在做的是播种的工作,即使只有一个人,在组织里面获得赋权后,继续到他处带给别人更多的启发,这过程也很重要。”

“大选就要到来了,我相信我们到时还是会一起搞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