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在扣留营度过八个月又两天之后,小郭终于顺利完成遣返程序,返回中国。

凌晨抵达厦门隔离酒店那天,小郭在镜子里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模样,他才惊觉自己消瘦许多,加上头发长时间没剪,整个人“瘦得眼睛好像快掉下来了,像鬼那样”。

由于外形过于憔悴,小郭与太太视讯通话时,两人都忍不住哭了起来。“父母之后和我打视频,我都挂掉说信号不好。”

小郭是五名偷渡来马的中国河南客工之中,最后遣返回国的人。他因今年1月的冠病检测不过关,加上3月份遇上马航飞往中国航班熔断事件,以致关押在北干那那移民扣留营,至今年5月中旬才顺利回国。

【回顾上篇】他们的扣留营故事(1):千里逃亡、枪声与疾病

他回国后接受《当今大马》连线访问时透露,他目前体重仅有约100斤(50公斤),仍有多少营养不良的情况。

盐巴配白饭三个月

是扣留营里的伙食出了问题?小郭表示,扣留营的食物“特别不干净”,为了避免身体再出状况,他在最后三个月里只以盐巴配饭。

“基本上在里面吃鱼比较多,可是他们煮鱼,鱼鳞不刮,内脏没刷,就直接丢进锅里煮熟,大家都说吃了身上会起疙瘩,所以我没怎么吃。”

“尤其后面的三个月,鱼和青菜我都没吃,只用盐巴配饭,因为我担心到时检测又不过……因为食物特别不干净。他们几个回去后都说多注意饮食。我也是为了能够百分百回来,只吃白饭,其他菜不敢乱吃。”

小郭忆述,扣留营每天会提供两次正餐和两次茶点,分配时间为早上7点(早茶)、中午12点(午餐)、下午3点(茶点)和傍晚6点(晚餐)。

他坦言,虽然扣留营提供的饭量较多,但膳食却比初期羁押在移民局时来得差。

“我们的膳食通常是白饭配一条鱼和一点点水煮包菜,或者有时是白饭配一个鸡蛋和不知道什么汁。早上就会给四块白面包,会打点糖水(甜饮)、下午3点就会有四块小饼干。”

“我们之前在移民局时,饭虽然会少一点,但整体还是稍微好一些的。后来我们转到扣留营,白饭虽然打得比较多,但(食物素质)完全不行。而且晚上11点要集合一次才能睡觉,我们都会把下午的饼干留到晚上才吃,不然到了晚上会非常饿。”

另一名被捕的河南客工阿魏在另一次访谈中,同样提及吃鱼使人发痒的现象。

“那鱼是焦黑的,大家说吃了身上会痒,我基本上不吃。我就稍微吃两口米饭和菜。”

购物打电话花掉万元

移民局总监凯鲁再米于2019年6月透露,政府每月承担移民局全国14所无证移民扣留营的伙食费高达350万令吉,平均每人的伙食费是12令吉。

2020年7月29日,内政部副部长依斯迈指出,政府需为移民局扣留所的每名无证移民和难民,承担每日90令吉的开销,包括移民的膳食、衣服和医疗费。

然而,按照小郭与阿魏在扣留营里的经历,这笔钱显然并没有真正使用在他们身上,反之五人还在扣留营里额外花费了将近1万令吉,以购物方式换取打电话的机会。

阿魏透露,在扣留营初期五人为了打电话联系家人,不惜以十分钟100令吉的价位,向看守扣留所的官员“购买”打电话服务。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只要花钱买东西,就能顺便打个电话,然而这些东西价位一点也不低。

“牢头”充当官员跑腿

“我们男生在这里一共有四栋楼,每栋都有一个‘老板’(官员)会定期送电话进去,目的让你买东西。他们会把电话先交给牢头,要买东西才能打电话。”

阿魏所谓的“牢头”,同样是扣留者,只是他们“受委”为官员的跑腿,负责统计和传达每一栋楼其他扣留者的“需求”。

小郭则透露,他换过几次牢房,遇过的“牢头”分别有罗兴亚人、越南人和缅甸人。

询及牢房里的物价,小郭毫不掩饰说道,“里面东西卖得太贵了”。

他指出,初期,他们五人为了打电话,就会花100令吉买五个肥皂,有时伙食实在太糟,则会花100令吉买三四罐的叁巴辣酱(sambal)配饭吃,但通常过不了几天就吃完了。

不仅于此,只要肯花钱,在扣留营里也能买到其他“更奢侈”的食物。小郭说,例如五人就曾买过黑色包装的韩国火鸡面,一箱40包大约要价300令吉。

但在牢房怎么煮泡面?小郭指出,“我们用凉水泡个二三十分钟,五人一包,拿来配米饭吃。”

有钱还能买衣服毯子

小郭来自中国农村,家境清寒,为了偷渡回国,家里还为他借贷了一大笔钱。

小郭表示,为了避免加重负担,在其他同伴回国以后,他甚少再花钱买东西,一个月至多也只打电话回家两次。

他忆述,扣留营还有其他的中国人,比较舍得花钱。“他们会买炒饭或者汉堡之类的食物,通常都要收个五十一百。”

“我也有听说,一条毛巾要马币50至100令吉、一条毯子200令吉、衣服要200令吉,这些我们都没买。有时牢房里有人离开,我们就会用他们留下的毯子和衣服,有时就用肥皂和其他人交换东西。”

对于扣留营“有钱好办事”的现象,小郭表示,能够打电话联系外界,是最大的安慰。

“我感觉嘛,在里面买不买东西都无所谓,但至少能够打电话。就算10分钟一百块,你在里面至少还能了解外面的情况,就没那么着急。在里面是没给安排打电话的,而且我们完全不知道会被扣留多久,至少打个电话问之后心里大概有个谱。”

汇款指定第三方账户

不过,人在扣留营要如何汇钱,钱又是落入谁的口袋?

小郭指出,扣留所的官员只会与牢头接触和沟通,而牢头负责转告大家的要求。只有在买东西或打电话的要求比较多的时候,负责官员才会把手机递给牢头,让有需求的人先拨电联系家人或朋友要钱。只有完成汇款,他们才能打电话。

他形容,官员送来是一台类似诺基亚(Nokia)型号的旧款手机。“他们也是偷偷往里面送的,不敢让别人知道。”

至于汇款部分,则需汇入官员所指定的第三方银行账户。

小郭提供了一个当时汇款的本地银行账户,经《当今大马》核实,发现这个账户存在而且有效。《当今大马》已经联系移民局,以寻求解释和回应。

官员设法压榨扣留者

对于移民扣留营“物价高昂”的情况,印尼移工关怀组织(Migrant Care)驻马代表王卿荣(Alex Ong,下图)毫不讳言,这是在间接索贿。

他指出,根据他处理印尼移工的经验,扣留营里的商品确实价格较高,但这两名中国客工的说法则前所未闻。

“这是一种间接索贿的方式。他们(移民局官员)会尽可能压榨这些扣留者,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把这些人遣送回国,这些移民有至少五年时间无法再入境马来西亚。”

“所以他们完全不担心自己会面对投诉,这些移民顶多只能自叹倒霉。”

王卿荣表示,五人在短短八个月时间内就花费接近一万令吉,是一笔相当高的数目。

“据我所知,不同的扣留所由不同的人管理,因此商品的价位也会有所差异。像是对印尼移工,他们(移民局官员)知道这些人没钱,所以也做不了什么,但在遣送印尼人回国时,就会趁机在机票价格敲诈一笔。”

他直言,不管是监狱还是扣留所,都有狱长或是官员想要从囚犯身上捞钱的现象,而且这些人都会借用其他人的银行账户进行交易,绝对不会是官员本身的银行账户。

“扣留所管理层滥权(索贿)的行为,已是一种普遍现象。这种做法是必须受到质问,也需要公众的关注来解决这个贪污和诚信问题。只有进一步调查,才能恢复国家的信誉。”

政府应给基本需求供应

对于小郭和阿魏所透露的“奢华物价”,前人权委员会专员约瑟(Jerald Joseph,下图)同样惊讶不已,直言每样东西都要上百令吉,是一件完全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他接受《当今大马》表示,监狱与扣留营一般都设有小型贩卖部,供囚犯购买日常用品,虽然价格稍高,但依然属于合理范围。

“在联合国《囚犯待遇最低限度标准规则》(又称曼德拉规则),所有扣留者都有权获得基本需求供应。若是供应短缺,或是扣留者需要更多食物,他们可以买快熟面。可能外面一包三令吉,里面则一包五令吉,这样的差价是可以理解的。”

“但这(河南客工的遭遇)真的很剥削,这种赚钱的手段,完全不应该发生的。”

约瑟举例,肥皂、牙刷、毛巾、饮用水,甚至是卫生棉都应该免费供应,并由政府承担开销。

他呼吁受害者向人权委员会投报,以便当局调查。

“我认为,人权会或其他政府部门必须介入调查,并对外公布监狱和扣留所的物价表。”

此外,王卿荣与约瑟不约而同点出,在保障被扣移民的权益和人身安全方面,大使馆的角色至关重要。

王卿荣指出,一旦有公民被捕扣,各国大使馆便有义务行使维也纳公约下的外交责任,包括委任律师保障扣留者的人身安全,毕竟高昂的律师费往往并非扣留者家属所能承担。

他感慨说道,这五名河南客工若非获得律师义务协助,他们根本无法快速遣返回国。

约瑟则指出,大使馆有权进入扣留营,视察自己的被扣公民是否遭遇虐待或其他问题,若有问题,使馆就能直接向政府提出和寻求解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