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加亨是柔佛中部偏远小镇,距离最近的城镇居銮约半小时车程。但这个小地方却在近年经常见报,原因是当地越演越烈的野象问题。

几年前的一篇地方报道让我印象深刻,一辆吉普车在晚上高速行驶时撞上一头小象,小象倒毙路旁,吉普车头凹陷毁坏。隔天的新闻报道说,这只死去的小象被埋在路边。

但我没有料到这则新闻还有后续报道。几天后,一群野象在意外现场不断徘徊,久久不肯离去,甚至追赶路过的摩多骑士,像在悼念那头小象,又像是向人类愤怒抗议。

今年6月,加亨东部有一头成年母象和三头幼年公象倒毙在一座园丘里。兽医局相信这四头野象被人下毒杀害,因为兽医在解剖时发现大象的细胞异常,可能摄入了某种毒药。

投毒杀害野象的案例,反映了当地人(尤其是农民)不满野象的情绪。一位村民向我吐槽野生动物局,“他们说要和野象和平共存,但那不是牛、不是羊,我不能把它拴起来,政府也不允许我们射杀大象,我们要怎么和平共存呢?”

从猎杀到迁移野象

英殖民时期和马来西亚独立初期,捕猎局(Game Department或Jabatan Mergastua,野生动物局的前身)会颁发执照,雇佣猎人在半岛猎杀毁坏庄稼的野象。1960到1963年,马来半岛共有127只野象被猎杀;1970到1976年,猎杀野象的数量减至36只。

随着生态保育意识提升,捕猎局的角色转变,从原本负责监管捕猎活动的机构,转为保育野生动物和维护国家公园的野生动物局。1974年,野生动物局成立大象小组,也设立大象保育中心。在这期间,政府处理野象问题的策略转变,不再猎杀野象,而是改成搬迁野象,也就是抓捕破坏农地的野象,然后载到森林地区放生。

1974到2010年期间,野生动物局共迁移了600多只野象,但迁移费用昂贵,每头平均要花4万令吉。野生动物局在迁移时,也只能迁移几只野象,并不能把整群野象都移走。

调查媒体《r.age》曾报道,频频迁移野象会导致同一片森林的野象数量增加,导致象群争抢地盘,当地原住民也要更常直面野象。

研究发现,迁移到新地点的野象承受巨大压力,为了找回自己熟悉的森林,会减少交配与觅食的时间,花更多时间行走(每日行走范围比一般野象多五倍)。

例如,野生动物局在2019年在柔佛南部的哥打丁宜捕捉了一只野象Seluyut,装上卫星追踪器后,把它载到64公里以外的柔佛北部宁娥(Lenggor)森林放生。令人意外的是,Seluyut在两周内走了71公里,像是识途老马,重新回到老家。

野生动物局多次强调,迁移野象是不得已时“最后的办法”。野生动物局在2011年展开普查,估算马来半岛约有1223至1677只野象,集中在霹雳、吉兰丹、登嘉楼、彭亨和柔佛,这些州属有多宗人象冲突投报,因而造成的死伤与损失惨重。迁移野象已不是首选方案,往后政府应该如何应对人象冲突呢?

农地闲置不敢耕作

某天傍晚,村民在加亨斯里芦骨村(Kampung Sri Lukut)的Felcra Sungai Semberong油棕园等大象出现,他们知道油棕园翻种时空气会飘散着一股油籽味,会吸引大批象群来吃食油棕树芯,他们有机会就近观察这些陌生而神秘的共同住民。

村民坐在油棕园角落,等待野象出现。

今年8月初,一头野象在油棕园附近的村子徘徊,清晨时分遇到了正在割胶的六旬工人米斯拉(Misirah Soliman)。

事发当时,印尼籍移工艾科(化名)骑摩多经过橡胶园,转头片刻恰好见到这头大象撞倒米斯拉。艾科不敢一人应付野象,于是调转车头搬救兵,向附近居民和米斯拉丈夫苏吉(Sugianto Giman)求助,把奄奄一息的米斯拉送医急救。

早上8点20分,医护人员宣告米斯拉死亡。根据报导,米斯拉的死因是多处受伤和内出血,包括两边肋骨骨折、胸腔出血、心脏撕裂、脊柱骨折以及肝脏撕裂导致腹部出血。

野象杀人的恐惧弥漫在村子里。目击事发经过的艾科是收割油棕果的工人,他心有余悸,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早出晚归,只要天色暗下来,就赶紧离开油棕园,免得撞见野象。

紧张的村民陆续打电话询问村长尤索夫(Yusoff Ibrahim),他们该怎么办?无奈的尤索夫告诉我,斯里芦骨村有许多荒废农地,都是因为野象侵扰后,农民血本无归,所以宁愿不种。

不仅是斯里芦骨村,加亨一带面对野象问题的村子都有许多荒废农地,也转卖不出去。有村民形容,村子经济“完蛋了”,以前种各种蔬菜水果可以买卖或自家食用,如今都要到商店买。

联系两座森林的纽带

野生动物局在NECAP报告列举人象共存方案,一个关键的长期计划是中央脊柱森林(CFS)蓝图,让马来半岛碎片化的森林与大象栖息地,透过生态走廊重新连结起来。

诺丁汉大学荣誉副教授林泽伟(Lim Teck Wyn)的博士毕业论文研究马来半岛的野象问题与环境史。他分析,加亨之所以频频发生人象冲突,是因为加亨地处柔佛中部,又是衔接柔北兴楼云冰国家公园以及柔南哥打丁宜森林的重要地段。

但频繁的伐木与开垦活动挤压这里的森林,原本衔接两座森林的区块越来越狭窄。

“如果要衔接这两座森林,就必须经过加亨,加亨刚好在它们之间。”

“这就是所谓的野生动物走廊,让大象可以从一区跨到另外一区。长远来看是很重要的,如果两座森林无法衔接起来,南部的野象被孤立起来,就会出现近亲交配。”林泽伟警告,近亲交配会削弱象群的基因库,进而有绝育风险。

事实上,柔佛州政府在1933年援引《1923年柔佛野生动物和鸟类保护条例》,把两座森林宪报为野生动物保留地,总面积达到14万7454公顷。

林泽伟提醒,这项条例禁止捕猎活动,但并没有禁止在保留地内建种植园和道路。以丰盛港森林保留地为例,这里属于野生动物保留地,却出现种植园与伐木活动。

城乡规划局撰写的《2022年中央森林中枢生态网络大蓝图》(PIRECFS)圈定四个生态廊道,以便连结上述两座森林。但城乡规划局发现,这四个拟议的廊道森林已被清除,准备拿来发展人工林。

林泽伟认为,州政府应该要积极保护生态廊道一带的森林,避免它们开发后切断两座森林的纽带。

不过,这些土地属于政府森林地或私人土地,有其发展规划,州政府是否愿意为了保育目的暂停发展呢?

城乡规划局建议,州政府应该把政府森林重新宪报为森林保留地,也避免油棕园继续扩张,侵蚀周围森林地。

至于人工林则必须设立微型廊道,把森林衔接起来,让野象安全通行。他们担心,一些种植园若没有遵照指南建设壕沟或通电围篱,就会阻碍野象的行走路线。

我问林泽伟,生态廊道能够减缓加亨的人兽冲突吗?他说:“一个设计得好的廊道能够减少人象冲突……需要妥善规划,设计一条路线让动物远离冲突地带。”

缓解冲突的做法

林泽伟建议政府,应该在廊道周围的道路“搭桥”,帮助野生动物安全过马路,避免汽车撞上大象。保育圈所使用的术语是动物廊道(wildlife crossing),可以借鉴的是新加坡武吉知马的生态连道(Eco-link),或者是宜力生态桥(viaduct),让野象和其他动物可以安全穿行。

目前,野生动物局只是在路旁设立告示牌,提醒车辆放慢车速,以及遇到野象时的注意事项。

州政府在居銮、丰盛港、哥打丁宜设立21个喂食区,种植香蕉树与象草(grass Napier),用美食诱骗象群远离油棕园,避免它们饿肚子后闯入农地“挽食”。

联邦政府所推行的“大象电篱笆系统”(SPEG),即在园地周围架设通电围篱,有助于避免野象闯入园地;同时推行“大象警报系统”,野象靠近园地时就会拉响警报,警示农民。

不过,村民马力欧告诉我,村民大部分是小园主,无法砸重本围篱笆、挖壕沟,不符合经济效益。

非洲印度的经验显示,生态廊道有助于避免人象冲突,廊道被毁后冲突会加剧。生态廊道是眼下的好方案,有大型种植公司在园区内设立廊道,也有小园主集体合作围电篱。但是,人象共存不能单靠个别种植者努力,需要更整体的土地规划,既有的土地用途需要重新分配。

中央脊柱森林蓝图怀抱着这种企图,鉴定了值得划作生态廊道的地段。然而这些地段已经开发多年,背后牵扯地主和官企的商业利益,我们该如何说服这些人配合,甚至放下他们的利益?

后记:

大象杀人事件三周后,我到村里采访,村民邀请米斯拉的丈夫苏吉谈话。苏吉骑着摩多赴会,他一脸虚弱苍白,但不忘带上两粒山榴莲请我们吃。

苏吉告诉我,他很想念米斯拉。他记得,从前看到野象总是害怕,妻子离世后面对野象的情绪更纠葛复杂,“以前只是怕,现在还有愤怒。但是看到它也只能默默走开,它那么庞大,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离开村子后,我不断思考苏吉的话。人象问题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土地利益与权力关系,没有办法去落实好的解决方案,小人物与野生动物必须自己“执生”,忍受彼此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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