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兰莪西南端的海滨小镇丹绒士拔,近来被一股焦虑笼罩。

随着雪州苏丹介入,当地纠缠多年的养猪课题瞬间升温。原定的三年宽限期被骤然压缩至一年,执照停发、限期搬迁、集中经营……一连串政令如疾风骤雨,让在当地世代以养猪的业者陷入了困局。

上周二(13日),《当今大马》拉队实地走访,深入猪棚与社区,了解在这场交织着种族、宗教、环保、生计和民生的多重博弈下,养猪户和居民的想法和感受。

记者受邀参观当地一家养猪场,其中设有好几座猪棚,一些完成现代化改造, 一些则仍采传统开放式养殖的模式。

踏入林金泉正着手升级的封闭式猪棚,并没有过于冲鼻的气味,只有贯耳的抽风机轰隆隆声响。

39岁的林金泉(下图)是这座养猪场的经营人,也是土生土长的丹绒士拔人。他表示,养猪是他们的家业,世代的积蓄都投入在猪场建设。

现场可见四五个工人在施工,建设加固猪棚,也通过增建围绕猪棚的塑料棚,实现封闭式饲养的概念。

此外,为了避免封闭式猪棚闷热,他们也使用大型抽风机和滴水散热的水帘设计,极大地改善棚内的空气流动。反观,在半开放式猪棚仍异味浓厚,空气也极不流通。

林金泉透露,政府宣布需要改革养殖作业后,他们便积极地提升既有的农场设施,开始脱离传统的作业模式,以实现封闭式管理和零排污,降低对环境的污染。

另一方面,林金泉也向记者介绍农场的一系列减低环境污染的改革措施,包括升级入口处的车辆消毒缓冲区、建篱笆防止野狗进入、购买猪粪便干湿分离机处理粪便、废水过滤等。

他强调,猪农也通过将益生菌混入饲料和粪便,避免过重气味的产生。

“我们也需要人家关怀”

家庭式和小成本运作的猪农为了现代化猪场,达到政府所要求的标准,不惜投入几百万的资金,如今却面临即将被迫停运的事实。

林金泉苦涩地问道,“为什么我们要让大公司、外国公司来赚,而不照顾我们本地的这些小农民呢?我们很辛苦,做了一辈子,赚不到多少钱。”

“而且,你也可以亲眼看到我们现在的农场投资下去,花了很多钱,然后政府没有给我们保障,只是说‘你们去建,我们到时候再来评估。’ ”

“可是建到一半的时候,他跟你说,‘哎,不能’ 。这些花下去的钱谁来买单?我们不是集团,我们只是一个小农户,我们也需要人家的关怀。 ”

林金泉希望政府提供8到10年的缓冲期,以便他们能彻底和永续地改革猪场。

政策突变使努力白费

他进一步指出,部分农场有意愿也有信心转型,而且投入了资本,如今却因为政策突变,使得之前的投入都打了水漂。

“我们没有足够的资金一次过推动现代化和改善……(政府要)我们现代化设备,我们可能可以去贷款,(营运)五年十年,我们可以把本钱赚回来,可以养家糊口。

“可是现在这样,银行的贷款谁来还,家人谁来养,所以这些都是我们面对的问题。”

另一名猪农受访时指出,他们过去也自行到外州,甚至中国等地考察,学习现代化的养殖模式,从中摸索封闭式猪棚的养殖模式。

林金泉的猪场目前饲养了约百头猪,分别安置在新旧猪棚中,目前仍为营业执照无法更新而苦恼。

丹绒士拔养猪业的转折点始于2025年初的非洲猪瘟。随后,当地养猪场便无法更新执照,陷入非法运作的窘境。

养猪户向当局陈情后,掌管雪州农业事务的行政议员依兹汉(Izham Hashim,下图)于1月8日宣布,只要猪农1年内满足封闭式、零排污及有缓冲区的条件,养猪场可申请更新每半年一度的执照,附加条件为养猪场不允许发生猪瘟。

同时,依兹汉也透露,雪州政府计划在三年内将州内的养猪场迁往位于乌雪县的武吉达卡(Bukit Tagar),实施集中化经营。

但是,在雪州苏丹表明反对养猪场继续在丹绒士拔营运下,雪州政府立场迅速强硬,决定加快搬迁脚步,说明要养猪场在今年内迁移到武吉达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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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钱来重新投资”

对于雪州政府突来的“三年搬变成一年搬”要求,丹绒士拔猪农直言感到十分困惑茫然,并不想也没有能力北迁到约90公里外的武吉达卡。

猪农李金汰表示,“我们就三心两意,不知道怎样。”

林金泉也说,“我们在这边土生土长,家乡在这边,(搬到武吉达卡)等于重新开始。”

“我们的根在这边,就应该留在这边。”

受访的猪农也指出,除了情感因素,他们也根本没有财力转移到武吉达卡。

“我们的产业在这边,没有这么多钱去重新投资。”

“如果你讲我们今天要去那边,我们要拿多少钱来投资这些设备、(支付)租金。 所以,没有办法,我们没有办法过去。”

对于立即搬迁的指示,受访的陈姓猪农直表反对,强调这无疑强人所难。

“我们哪里有这个资金?然后我们的旧农场又怎样?政府有赔偿?还是什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要求?政府应该要赔偿我们的。”

“……我们不想要搬去另外一个地方,我们在这边养了几十年,(已经)适应这边的环境,搬迁费用也是很大(的负担)。”

要求不明确与难达标

猪农认为,政府给他们1年搬迁和改革的时间过短,希望与州政府和兽医局进行协调和沟通。

丹绒士拔猪农谢振宁无奈地说,“政府是有给11个条规,但是很多细节的东西没有讲,有一些条件也很难做到。”

上述不愿出镜的陈姓猪农也指出,在现代化改革方面,政府并未提供他们任何的资金和技术支援,而且所开出的条件没有相应技术细节,部分更难以达标。

“政府要我们提升设备和(改善)污水问题,政府应该要协助设备问题,我们没有讲不要配合,但是太高的技术(要求), 我们做不到。”

“我们就要跟政府协商一下,(希望)可以降低一点来做。我们都爬到十楼了,你又叫我爬到二十楼,都爬不上了。”

他认为,武吉达卡所谓的集中式农场至今情况不明,充满着未知数。

“如果我们在原地养,我们能够提升设备,如果叫我们搬迁到武吉达卡,我们怎样搬迁?”

“就算他们(政府)做(好)了,是不是免费给我们搬进去,是要我们去跟他(政府)买还是什么?”

昨天,农业及粮食安全部副部长陈泓缣会晤瓜冷养猪业协会,透露财政部批准了毁猪赔偿,这些钱即将发放到猪农手里。

他也承诺将协助猪农,向雪州政府厘清搬迁至乌雪武吉达卡集中养猪区的细节与机制,以保障丹绒士拔猪农的未来。

居民直陈有污染臭味

另一方面,《当今大马》上周二同时也走访丹绒士拔市区,询问当地居民对养猪场的看法。

受访的8位居民普遍认为,养猪产业经营约60年以上,臭味和环境污染问题向来存在,因此部分人希望落实集中管理,与住宅区保持距离。

一名要求匿名的居民表示,“就是这么多年来,我们嗅(异味)也嗅习惯啦,不要说外地人,对本地人来说也是有个味道,当有风吹来的时候,会感觉不舒服啦,(有没有味道)就看风从哪里来。”

西西(化名)表示,“我偶尔会闻到,但它是不是一直有我不清楚,因为我有时候晚上很晚的时候在外面会闻到,目前对生活方面是不会有太多的影响。”

小贩再诺丁(Zainordin,下图)认为,“养猪场的味道真的很重,让人感到不适,吃饭的时候也很不适。”

妮扎(Niza)也表示,“气味确实很臭,一打开窗就会嗅到臭味。亲朋戚友提起丹绒士拔的时候,第一印象就是‘喔,那个很臭的地方。’”

当地居民阿里(Alley,化名)也说,“味道真的很重,不止是马来人,华人也是(受不了),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无法忍受猪农场刺鼻的气味。”

另一方面,也有当地居民诺利沙(Noor Risham)认为,“现在气味也没有很重,可能因为这里(临海),风很大,风吹之后气味就比较不明显。”

担心“立百”病疫重演

家庭主妇妮扎(Niza)则指出,养猪业对这个靠海的小镇带来了海洋污染的问题。

“猪农场所产生的废水、粪便等都流入海洋,造成海洋污染,进而影响当地的旅游业。”

“如果我们去海边,也会看到黑色的海,不好看了。但在养猪场的数量减少后,可以看到海水比之前更清澈了。”

“丹绒士拔这里也有经营旅游业,但现在其他人听到这个地方就会想到很臭,不想来。”

另有要求匿名的居民反映,养猪场的卫生必须有所改善。

“一方面也是要配合政府所推动的卫生措施,因为这个如果污染的话,空气污染、水源污染,对大家都不好。 而且,我好像是听说在(去年)农历新年前来的一场猪瘟,对猪有问题。 ”

“担心的是像以前90年代的‘立百’病毒,若猪会传人的话,那就不得了,希望能提升这些养猪卫生措施。 还有,这些臭味每一天在家都会闻到,会臭得很,越靠近养猪区味道越重。”

冀政府加强沟通工作

对于猪农们的困境,居民们也有不同的看法。部分居民认为,政府给农民的时间过于紧迫,且政策实施方面不明确。

一名要求匿名居民就说,“(政府应该)给他们一点时间,(因为如果要)搬不是讲一下要搬就搬,也是要花很多钱,这个政府也是不大(稳)定,分分钟换,等下又改了。”

诺利沙则表示,身为当地居民,他理解这一课题复杂,但仍希望政府能够把沟通做得更好。

“因为一些居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些问题,所以政府应该予以解释,向居民阐述接下来将采取的措施。”

也有受访居民指出,养猪业与本土经济发展有着相当程度的联结,因此全数搬走势必冲击当地经济。

退休人士陈成福(下图)表示,“(这里)很多行业都会受损,如运输业、还有那个板厂都很受影响,因为他们要装修(猪农场等)都要用到。”

另有要求匿名的居民提醒,猪肉价格也会因供应短缺而上涨,“猪肉起价肯定是有影响,那些小贩,也是影响很大,全部要吃贵肉”。

丹绒士拔的养猪课题,是对政府治理智慧的考验。

在环境保护、苏丹指令、猪农生计、族群关系、民生饮食之间,如何通过更透明的政策解释、更合理的缓冲期限及更实质的技术支援,寻找出一个平衡点,将是未来一年内各方亟需共同面对的答卷。